那晚我們潛得並不深,手電筒掃過沙地,一隻碩大的比目魚伏著,在沙地上意外明顯。或許光線驚擾到牠,牠左右抖動魚身,揚起一陣霧,將自己藏進另一片沙中。牠的隱身術堪稱完美,但兩顆凸起的眼珠出賣了牠,當然,我並不打算揭穿。又向前游了一段距離,光線掃過港的牆面,幾隻海蛞蝓沿著藻叢緩慢爬行,晃動的海藻成為絕佳的遮掩,牠們對彼此伸出了交接器,交換了一部分的自己。
或許,自由對人類和動物而言,其實不是固定的樣貌。想讓嚕嚕感到精神愉快,不妨嘗試在不同階段的生活裡,讓牠保有選擇與控制權,尊重牠的意願。
客廳通往廚房的門過往總是敞開,但從那天起時常關上。我把自己藏在門後,面對貼滿瓷磚的牆,準備攀爬一層一層的樓。左手僵硬困在起點,得靠右手過來推托,勉強向上邁步,安慰自己不要怕痛,默數自己與目標的距離。忽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趕緊朝左跨一步。
老公猝逝後,我獨居約四十坪大的房子。小姑曾勸我將大房子出租,用租金換租小套房,可省整理精力。我沒接受,換地住,就怕老公找不到回來的路。
那天正在上課,手機震動,是母親打來的電話:「阿嬤在睡夢中走了。」那一天,子孫從各地返鄉,只為見她最後一面。唯獨那個阿嬤生前最引以為傲、常掛在嘴邊誇讚的二兒子缺席了。二叔長年在海外傳道,來不及當天趕回,我能理解;但母親說,他連頭七也無法出席,因為已答應一場重要的宗教活動,無法更改行程。我沉默良久。原來在某些價值排序裡,母親的身後事,竟也可以被擺在後面。
那位可愛的網友說:「如果你手邊有找不到時間完成的拼圖,我願免費代勞,拼好寄還,歸還時會附贈小禮物答謝。」我看著那段描述,一邊笑著想到底是多想拼,一邊被物品流動所產生的「共好」能量給打動:我把你卡住的樂趣接過來,你成全了我的療癒時光。
假日帶孩子們到台中科博館參觀,館內有一區展示各式礦石,包含鑽石、黃金與珍貴寶石。我一邊陪著孩子們看展,一邊介紹這些礦石的價值,有些小小一顆就價值不菲。六歲的兒子突然好奇地問:「媽媽,那麼貴的鑽石妳有嗎?」
朋友這番話讓我陷入沉思。我們習慣教孩子解題,卻未必教他們過日子。生活不只是解開考卷上的X與Y,更是迷路時能找回方向,在忙碌的縫隙裡,能辨識出鮮甜的果實。所謂常識,是一個人對世界最基本的手感。
婚後,他在院裡種下一棵櫻花樹,說人家生女兒是要埋罈女兒紅,他則想以這棵樹代替陳年酒,陪著孩子長大。我至今記得他在庭院一鏟一鏟挖土的背影,他將特地自山上搬回、足有逾一人高的粗壯樹苗,極其慎重地植入土裡。專注的神情一如他在研究工作中的嚴謹,每一鏟落下的不只是泥土,更是他對這個家最深遠的承諾。
車子靜靜駛過隧道,住了五年多的家快到了,電話響了。電話那頭傳來奶奶走了四個字,下秒在腦中浮現的聲音,是奶奶彼時在電話中充滿思念,卻隱隱夾帶不想造成晚輩負擔的呢喃。「你約一個時間,我如果也有空,就會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