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醫生大概五十歲左右,頭發都花白了,也許她見到的人和事太多了,坐在我的雙腿之間生氣地說道:“ 你真以為做人流就像是刮痧那麽簡單?我告訴你做人流是特別傷身體的,是用不鏽鋼的手術鉗子伸進你的子宮,將裏麵的那團還沒成形的血肉搗散,再用不鏽鋼的勺子一點點地刮出來,就像用勺子刮西瓜皮上的紅肉一樣。女人的子宮是肉長的,經不起一刮再刮,以後想要孩子都懷不上,嚴重的還會有生命危險!”
不知女醫生說的是真是假,反正她的話嚇到我了,又像是被當頭敲了一棍似的打醒了,我那戀愛腦突然鑽出了媽媽曾經說過的話:“ 女人一旦懷上孩子,摳都摳不下來 ” ,心裏頓時緊張的不行。當女醫生將冰冷的鴨嘴鉗從下麵伸進去,痛得我的心直哆嗦,用力緊咬著下唇不敢哭出聲。緊接著真的感到有鋒利的小鋤頭刮地皮似的在我的心頭上一下又一下地刮著,到後來甚至懷疑醫生將我的心肝膽腸都刮掉了似的痛徹心扉,連汗毛都痛斷了。
我用雙手死死地抓住手術台兩邊的橫杆,痛到靈魂都在顫抖,痛到懷疑人生,忍不住哽咽著哭起來。在心裏一邊咒罵著該死的阿義,將苦果留下讓我獨自承受,要是自己能活著走出醫院決不饒你,一邊又悔不當初沒聽媽媽的話。
女醫生一句話也沒有勸我止淚,相反還火上加油地說:“ 哭有什麽屁用?知道這麽痛就行了,以後千萬別再幹傷害自己身體的蠢事。”
仿佛受了五百年的煎熬,我終於聽到有金屬 “ 當 ” 的一下掉落在鐵盆裏發出的清脆聲音。女醫生隨之站起來,搖頭歎息道:“ 唉一!你們這些姑娘,不知死活地糟塌自己。為了啥?”
為了啥?我無言以對。為了愛情嗎?我死心塌地愛著阿義,可是他真的很愛我嗎?為了過上好日子,我拿自己的身體去賭明天,並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阿義的身上,盼著好心會有好報。眼下自己的所作所為簡直就是謀財害命,我不敢麵對自己的良心,受了這麽多的苦也是罪有應得啊。
女醫生一邊脫下塑料手套一邊說:“ 行了。你去隔壁的休息室躺一會兒。”
此時我的下身火燒火燎般地疼,稍微動一下就痛得眼淚汪汪的。女醫生走過來好心地扶著我慢慢地坐起來,當我看到旁邊的桌子上有個五百毫升玻璃瓶,裏麵滿滿當當地裝著從我身上刮出來血肉模糊的東西,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一個生命就這樣被無情地抹掉了。糟蹋自己,糟蹋生命,我這是何苦呢?
女醫生攙扶著我下了手術台,歎著氣說:“ 真是造孽啊!”
我感到身體仿佛像是被掏空了一樣隻剩雙腿在發抖,一道鮮紅的血像紅色毛線似的從大腿內側彎彎曲曲地靜靜地淌下來,女醫生用紗布輕輕地擦掉血跡,囑咐我如果血流不止的話喊她。我點著頭用衣袖抹幹臉上的淚水和汗水,忍痛穿上衣服後扶牆摸壁地走到隔壁房間。
裏麵靠牆麵對麵擺放著兩張病床,其中一張床上哼哼唧唧地躺著一位年輕的姑娘,她的床頭邊上有個年輕的男子守著。我側身歪倒在另一張床上,順手拉過毛毯蓋在肚子上,想到自己的床邊空無一人,隻能抱著自己無聲的哭泣。
休息了一會兒,我擔心被熟人撞見,其實醫院裏的人都不認識,不過是自己心裏有鬼罷了,便拖著虛弱的身體低頭慢慢地走出醫院大門。一陣風吹過來,身體不由自主地抖得像片樹葉似的。
我向公司請了一星期病假,心灰意冷地躲在出租屋裏哭給自己看。給阿義打電話,他說有空會馬上趕過來,無奈隻聽到樓梯響聲,就是不見人下來。
半個月後,阿義提著著兩個禮品袋從香港趕過來,心疼地抱著我直流眼淚,哽咽著說道:“ 對不起!讓你受苦了。往後我一定要好好地照顧你,讓你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我頓時大為感動,愛情之花又死灰複燃了。滿心歡喜地打開禮品袋,裏麵有丹麥的牛油餅幹,比利時的巧克力,菲律賓的菠蘿幹,還有美國的罐裝開心果和紅蘋果等等,阿義說這些都是他在免稅店買的,再加上一個厚厚的紅包。我開心地吃著點心,將怨恨阿義的心拋到九霄雲外,甚至暗地裏自責不該因為受點苦便怨天怨地。
日子又像過去那樣往前過,阿義一如即往地寵愛我。自己不用擔心付不起房租,不上班時睡到自然醒,起床後去樓下的大排擋吃幹炒牛河或者黑椒豬扒,甚至額外點了一個魚頭豆腐湯或者清蒸鱸魚,補補虛弱的身體並順帶壓壓驚。無聊時就去東門老街逛時裝店,或者是去城南的出入境口岸接送阿義。要是還不知足,難不成想做神仙嗎?再說幸福的生活總是要付出代價,一個好女人不但要善良,要賢惠,要善解人意,要勤勞,還要能忍和會忍。正逢適婚的年齡的我想擁有一紙婚書,然而阿義遲遲不肯表態,自己也不能操之過急地逼他。
我們恩恩愛愛地過著男歡女愛的快樂生活,阿義不想要孩子,每次在一起開心時他都不用如意袋。我擔心又懷上孩子,又怕惹阿義不高興,隻好聽天由命了。阿義不富有,我也不貴氣,每當想到總有那麽一天自己會嫁到香港,成為村裏包括公司裏人人都羨慕的姑娘,心裏就樂開花啦。美中不足的是阿義在周末經常加班,我耐心地獨守空房,靠回憶過去的美好時光來打發時間。
轉眼又到了陽光明媚的春天。某個周五下班後的我匆忙地在路邊跳上中巴車,趕到友誼橋出入境口岸去接阿義。我踮起腳尖站在出境大廳外的柵欄邊,驚喜地看到在如潮水一般地蜂湧而來的人流中阿義興衝衝地走過來,我們像久別重逢的小夫妻一樣,手牽手去附近的粵菜酒樓吃飯,然後一起回出租屋訴說著思念之情。
阿義說他當晚要回香港,我失望地問:“ 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 當然不是啦。” 阿義輕輕地吻了一下我的額頭。說:“ 明天又要去公司加班。下個禮拜的周末才有時間過來陪你。”
“ 你一定要來啊!”
“ 那還用說嗎?” 阿義看著我的眼睛無聲地笑起來,雙手又不老實地摸過來。我知道阿義為了買房近來常加班,舍不得也要舍啊。纏綿了半天後我們相擁著下樓,阿義提議道:“ 今天晚上的天氣很好,我們一起走到友誼橋口岸。你說好不好?”
“ 當然好呀!”
我們說說笑笑地走在人行道上,我就像一條船服從舵手那樣阿義的胳膊往那邊使勁,我就死心塌地的跟著他往那邊走。從南海上吹過來陣陣清涼的晚風驅散了白天的熱氣,令人心曠神怡。鳳凰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多姿多彩,馬路上到處都是人,街道兩邊的高樓大廈燈紅酒綠。人行道上熙熙攘攘地人群中有小販賣切成條狀的水果,特別是插在筷子上金黃色的哈蜜瓜又香又甜,一派歌舞升平的繁榮景象。
路邊賣花的小姑娘手裏舉著一枝玫瑰花小跑著趕過來,阿義買下花放在我手心裏,仿佛又多了一層幸福。後來我們又在火車站附近的小書店逛了一會兒。阿義的呼機突然響起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說:“ 是我媽媽。走吧?”
我們一路相依著走到出境大廳,阿義緊緊地擁抱著我,彷佛要用全身的力氣將我揉進他的身體裏,並在我的耳邊悄悄地說:“ 我在你枕頭下放了點錢,回去的路上小心點啊。拜拜!”
我將頭埋在阿義的懷裏舍不得放手,恨不得隨他去天涯海角。唉一,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麵?
阿義放開我,隨著回港的人流一步三回頭地往前走,過了關卡的他轉身朝我燦爛地裂嘴笑了一下,又將手放在唇上飛吻。
我孤孤單單地站在原地,戀戀不舍地望著阿義的背影漸漸地消失在茫茫的人海裏,這才滿懷惆悵地搭中巴車回出租屋,卻不知道狂風暴雨已經悄悄地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待續)
上集
人算不如天算

(最後的晚餐。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