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魚法官來說法】張瑜鳳／為所愛預立遺囑──手足特留分修法後

為了11月舉辦的校友杯桌球賽，我們號召了各系的好手（其實只要會拿球拍就行），相約回到學校球場，臨陣磨槍，加緊練習。

幾個回合下來，怎麼覺得球變小了，球拍總是揮不到，腳步再快也追不上？昔日殺氣騰騰每球必攻，現在是先求不死，避免失分。

「各位兄弟姊妹，加油啊！」千萬不可以被年輕的學弟妹瞧不起，「無論輸贏，大家一起分擔責任。」身為隊長的我鼓勵大家（其實我的意思是，比賽結束之後的聚餐費用，平均分配啦！）

Ａ選手左手持拍、Ｂ選手右手持拍，兩人搭配雙打，一個眼神、一個閃身，天衣無縫，默契十足。

「同學是後天形成的兄弟姊妹，」Ａ選手感嘆，「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往往比親兄弟還要親。」

「記得Ａ結婚時，Ｂ是伴郎？」我好像有印象，Ｂ還出面擋酒，結果自己先醉得一塌糊塗。

「對啊！我沒有遺傳到爸爸的好酒量。」Ｂ解釋。

「從爸媽那裡拿到的，除了基因，還有兄弟姊妹，」我說，「天地之大，手足跟我們來自同一血脈，也算是父母給我們的禮物。」

「那可不一定，」Ｃ選手不以為然，「『親兄弟，明算帳』，爭產的過程刀光血劍，殘酷的很。」Ｃ在保險公司上班，經手許多遺產爭奪的案件，難怪感觸特別多。

不想分產給手足，法律上可行嗎？

我趕快藉機放下球拍，喝一口水，「這也算法治意識的進步嗎？以前演講時常被問女生出嫁後可以保有繼承權嗎？現在大家都明白男女平等、繼承順序的規定，反而愈來愈多人在問單身者的遺產應如何處理。」

「是啊！像我未婚又沒有子女，爸媽都上天堂了，據說以後我的遺產是留給我的兄弟姊妹？真的嗎？」Ｄ選手停下殺球的動作，認真地問，「我哥哥從小就欺負我，我們很久沒聯繫了。」

大家看著他壯碩的身材，「有人敢欺負你？」

「連續發生幾個事件，大家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我說明。

有位演藝人員單身未婚，沒有子嗣，因為家庭問題而與其他手足感情不睦，且斷絕往來；結果這位藝人過世後，因為父母均不在了，遺產就由他的手足繼承。

「他念茲在茲就是要把財產留給他無血緣關係的乾兒子，但就算有立遺囑，按照當時的法律，還是要保留『特留分』給他的兄弟姊妹。」我解釋。

還有另一個演員逝世，據說他生前表示要將部分遺產贈與他的看護，卻同樣因未婚且無子女，第二順位的法定繼承父母也已歿；而多年未往來、身為第三順位繼承人的手足出面主張繼承權。

類似這種案例，真的非常、非常多。

「就算我在遺囑裡面寫明白：我不願意給兄弟姊妹錢也不行嗎？」Ｄ同學問。

未立遺囑，手足仍有應繼分

修法以前，特留分（法律規定必須保留給繼承人的最低比例）是強制性規定，無法直接透過遺囑完全剝奪正常繼承人的權利。

當時立法的時空背景，是農業群聚的狀態，注重家族和諧，彼此互相照顧；如今時代改變，尊重個人自主的意識抬頭，許多人陸續提出這個問題，立法院也回應了這樣的社會趨勢，已經在2026年7月28日三讀通過刪除《民法》第1223條「兄弟姊妹特留分」的規定。未來只要立下合法遺囑，手足就無法再強制要求分配遺產。

「國家徵收過高的遺產稅，大家都不甘願，想盡辦法要減少一點；遺產如果落入自己平常就不和睦的兄弟姊妹手上，我大概會想要從墳墓裡跳出來大喊抗議了！」Ｄ同學直言。

嘿，夜晚時間，校園後山的鬼故事很多，請不要在此提出這些字句好嗎？

「遺產算是個人一生努力的結果，應該尊重自己的意願才對。」Ｃ同學說，實務上有很多財產配置方式，利用信託制度、購入保險商品等，能合法避開過高的遺產稅。

要注意的是，本次修法僅刪除兄弟姊妹的「特留分」，並未修改《民法》第1138條的繼承順位。若生前未立遺囑，且沒有第一、二順位繼承人（如子女、父母），手足依然可以按照「應繼分」來繼承遺產。

這項新制影響最大的應該是單身族群，他們可以更自由地把財產留給照顧自己的人、朋友或捐贈公益團體，不必擔心手足跳出來瓜分。至於無子女的頂客族，在配偶一方過世且父母不在時，能更完整地保障配偶的權益，避免財產被旁系親屬分走。

「我們無法自己選擇兄弟姊妹，但卻可以選擇用預先立遺囑的方式，表明自己的最後意願。這也是彰顯個人自由意志的法律精神所在。」我解釋。

「書寫遺囑，是一件很重要的事，」Ｃ同學說，「我覺得應該列入義務教育畢業前的必修功課。」

最好是啦！孩子在學校上課，老師就算有好好教導這個法律常識，孩子回到家看到阿公阿媽，可能會滿心歡喜地分享：「阿公，我來教你寫遺囑喔！免得你踏入棺材之後，沒人知道你的真正心意……」如果這位阿公心臟不好或者觀念老舊，恐怕會引發家庭戰爭。每個人都搖搖頭，「這孩子從此大概領不到壓歲錢了！」

「不知死，何謂生？」如何打破禁忌，讓生命教育的意義呈現，彼此坦承、交流溝通，也是各個年紀的人都該學習的事。

還好，打球就算輸了一局，還可以再接再厲，起死回生──我們趕快好好練球，等一下去吃冰，今天我請客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