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內大小事】逗好／隱藏

客廳通往廚房的門過往總是敞開，但從那天起時常關上。

我把自己藏在門後，面對貼滿瓷磚的牆，準備攀爬一層一層的樓。左手僵硬困在起點，得靠右手過來推托，勉強向上邁步，安慰自己不要怕痛，默數自己與目標的距離。忽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趕緊朝左跨一步。

門被推開，老公探頭問：「開門會不會打到妳？」我搖頭。他伸出手掌，學著我復健的樣子，朝著貼在牆上的立體圖最尾端墾丁起步，一掌一掌往上移動，停在台北盆地，來回於地圖上爬行。他說：「妳到這邊爬，爬過苗栗、新竹、桃園……」指著突起的山脊、平坦的平原，「這樣爬順道按摩手。」那瞬間我聽見自己久違的笑聲。

受傷後第四十天走進診間，醫師看著Ｘ光片向我解釋，骨頭裂痕已癒合，不需再用吊帶固定手臂，該展開下階段治療，讓左手去爬牆，鬆開沾黏肌腱。醫師叮囑，不爬，沾黏狀況會更加嚴重，恐肌肉萎縮，左手臂無法伸直、舉高。我皺眉點頭遵守。

爬牆是時常進行式，是生活目標，是起床後第一件事。爬的兩端是家事與躺平，是用餐與遛狗，是盥洗與就寢，是流淚與流汗。日常在跌倒時變了樣，催眠自己痛是好事，雙手高舉將在不久後實現。

意外後深怕走漏骨折消息，令媽媽擔憂，動員親友探病慰問。我編起故事，躲在通訊軟體裡，稱近來事情繁多，婉拒妹妹邀約回娘家。

但肩膀的固定吊帶像是大彩帶，讓路過的鄰居睜大眼盯著我瞧，面對面無法躲藏，不得不說出真相。聽見我對鄰居說走路跌倒，老公嚷嚷：「明明是被狗拉著跑摔倒，卻說是走路跌倒。」我只好進一步解釋，那天想錄下狗狗遇到松鼠的畫面，於是握在手上的兩條牽繩改套在左手腕上，右手拿著手機錄影。沒想到，下一秒松鼠跑，狗跟著跑。狗想追上松鼠，我勾緊牽繩大喊不要，但狗不聽，還是一路往前跑。我的速度跟不上狗，又放不開牽繩，被拖著跑了幾公尺，最後便跌倒了。

聽我說完，幾個鄰居分別問：「現在沒養狗了吧？」大家都勸不要養狗，歪樓地說起狗狗的壞話。為了不讓牠們背黑鍋，從此我不再說過程，只說走路時不小心跌倒。

沙沙沙、沙沙沙，聲音一會兒暫停，一會兒從門外傳來。是狗狗正朝著門板抓，牠們知道我在裡面爬牆。拉開門，牠們走進來蹲坐我腳邊，伸出腳掌拍拍我，像是在問痛有沒有少了些？我蹲下來摟著牠們，說起狗狗的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