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月到的西安。居然没有想像中酷热，倒有点像长沙初夏雨后的温和。从北边的高铁站乘坐出租车到城南的旅店，四十分钟的行程穿越了半个城市。城市就是城市，如同其他到过的中国城市一样，西安到处高楼林立。偶尔有些灰旧的低楼，像一片破碎的旧报纸，给像我一样上了年纪的人残留一点八十年代的印象。我从来不是大都市的粉丝，但不幸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大都市的喧嚣之中，实乃无奈之事。对小城镇，我倒有几分兴趣。尤其像记忆中的八十年代的长沙，街头满是单车，路上铃声叮叮呤呤，从不寂寞，但绝不刺耳。十年前，我出差到印度的那克劳，早上起来，打开窗户，晨曦刚起，薄雾轻绕，街道静谧。不远处有一个环形球埸有不少人在晨跑，仿佛能听见他们的跑步声和偶尔的问候和对话。我顿时感觉无比温馨，思绪一下子被迁到了八十年代的长沙。此情此景在我的家乡已经消失了很多年了。

 

这次来西安，本来是想让小女儿见见外公外婆，以慰思念。结果我的父母想要和我一起旅行。行程由三天変成了六天，于是初衷已变：由探亲变成了览胜。

 

在旅店安顿下来，四个人饥肠??。于是上街找吃的。走了不到一分钟，看见一家小店，窗上写着肉夹馍三个字，我的腿就走不动了。一人一个肉夹馍和一碗面，吃得满嘴流油，肚子撑得隐隐作疼，方才后悔。老爸建议蹓跶蹓跶去看一眼大雁塔，我欣然应允。一路上歺馆一个接一个，有不少都卖肉夹膜，我开始后悔没有多看几家比一比。但是西安人做肉夹馍就好像纳帕人做红酒，倘若没有职业的鉴赏能力，就像我，是断然吃不出其中的区别和好坏的。如此一想，心情顿时好转。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大雁塔和慈恩寺已关门。我们只能远远的看一眼这高耸的砖塔。中国的楼塔不少，但多为砖木结构。纯用砖砌的不多见。但是印度上了年纪的寺塔多为纯砖制成。可见这长安城的确是中国佛教发烧地，与印度佛教一脉相通。这大雁塔即是明证。

 

夜色里的寺庙是清静了，进入了＂空＂的境界。但是寺外的街道却热闹起来了。街道两旁的树木上挂满了红灯笼，亮了，喜庆得像是过节。树下，道上，广场里，人群熙熙攘攘。绝大多数的人在漫游，不晓得在看景还是看人。当然人景难分，一不小心自己也成了景，被纳入美容手机的镜头里去了。广场里有个水池，装了几个管子时急时缓地喷水，居然吸引了众多的人围满了池子四周，想挤进去看一眼无聊之水真不容易。有无数的广场舞团，音乐各不相同，但都有胆量放大音量，迈开舞步吸引眼球。而且也有大男人混在女人群里展示妖娆的姿态。可见这广场舞不是女人的专利。根子上的驱动因子是心理学上讲的Attention-deficiency.  在十几亿的茫茫人海中难免迷失自我。陌生人的投注的眼神不失为一个廉价且容易的方式找回点存在感。就像在微信上发帖子想要听到回声：点赞，转发。要碰到一个病态到歇斯底里的地歩的人，甚至会不惜以诅咒的方式迫使人回应他。

 

雁塔的南端是大唐不夜城的起点。它延续大约四五条街，由华丽的灯光，红色的灯笼，红艳的店面，四五台现场艺术表演（京剧，校园歌曲，弦乐，摇滚，…），无数的小店铺，一个小花车游行，和诸多的充满历史自豪感的雕像群，构成一幅盛世夜景。

 

古代的寺庙有时也会热闹。不过那是大约半月一次的功能性的热闹：庙会。庙会最大功用是贸易。如今，物质高度丰富，物流高度友达，贸易无需在特定的地奌进行。它甚至可以在虚拟的数字世界里完成了。我在思索：这夜夜出现的庙会为什么会出现？与其说它是贸易，不如说它是一种狂欢和庆祝。它会消失吗？什么时候会消失？

 

2.

 

西安街头四处可见红灯笼，小的挂在树上，电杆上，城墙上，大的立在街角，衍变成了花篮。张艺谋曾拍过一糸列的有黄土气息的电影，包括一部巜大红灯笼高高挂》。大概受此影响，红灯笼似乎成了西安的标志。

 

但是我却更从开车的司傅们身上感受到西安的美。在城墙上游玩时，我们乘坐电频车从南边的永宁门坐到了北边的定远门。刚要上车时，司机说等等。他正拿着一块抹布擦干净车座，然后车身。过一会，抹布脏了，他去厕所水池搓洗。这时候，又来了几个人，开始往车上坐。我提醒他们司机还在擦车。仍然有人坐上去。司机回来见状，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招招手，说上吧上吧。大家上车坐好后，司机对那些坐在三人座上的人说：没有别的人来，你们尽可以享受巨大的空间，倘若再有人来，我是会在你们座位上再加个人的。这种把期待预设好的举动好似美国医生和护士的职业操作，比如打针，病人会被告知一个小棉团会轻擦皮肤，你会感受到凉凉的，然后你会感觉到好像被小蚂蚁咬了一口，那是针头刺入你的皮肤。如此等等。病人的焦虑感因此降低，冲突与不快情绪不易产生。社会更加和谐。果然，当车开到西边的永定门时，有人要上车，司机一把拦住：等等，这些座位有人坐的，他们在拍照，一会儿他们回来后我给你们安排座。我佩服这位司机在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下保护大家的利益。

 

我们打听包车去兵马俑华清池要多少钱。第一个司机说四佰伍拾元。第二个司机说伍佰元，含过路费。过了一会，这司机说：你们不用包车，来去都很容易找到出租车，用不着花那么多钱，三佰块左右就能解决。我们听了他的建议，果然三佰一拾元就搞定了。出租车也很容易叫。方便得很。

 

把我带到老城区的司机估算着我们会去回民街吃东西，提醒我们去小巷子里找歺馆会更地道且更便宜。还有一位司机更感人，我和老爸要去不夜城，他说，就两三个路口远，不用打车，把我带了一个路口后，让我们下车走过去，不收一个子。

 

从科学的角度上来讲，当事情发生一次，叫事件；当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二次，叫做pattern；当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三次，叫做programed。我相信这些人展现的是秦人的风格。西安的司机们比那些高挂的灯笼更让人感受美：耿直，朴实，和真诚。

 

3.

 

兵马俑博物馆位于西安市东郊。初入一号展馆，看到的不是陶俑，而是黑鸦鸦的人群。栏杆前人叠人，大家等着机会挤到前面看。

 

大约五米多低的深坑里，齐齐的摆放着几百个陶俑，这是军队的步兵队。陶俑的颜色呈土红色，但并非原来的颜色。据解说，陶俑出土时，衣服有红的有青的，眼珠子是黑色。不过一见光，被氧化得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于是，挖掘工作被暂停。

 

我以前不知道的是那些完整的陶俑是修复品。一号馆的后部展现了文物出土时支离破碎的样子和满身残缺的修复品。这个豪华的地下陪葬除了经历了自然的破坏，塌陷和泥土挤压，还经历了人为的破坏。二号馆主要是车阵，而三号馆是个指挥中心。

 

游兵马俑我感概万千。陶俑夲身并不震撼我，震撼我的是不可思议的资源，技术，和时间来制造如此规模庞大，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艺术品，以及这背后的膨胀到极致的始皇帝的EGO。始皇帝统一天下，建立秦朝，但秦不过维持了十六年时间就灭亡了。个中缘由耐人寻味。我觉得一个政治人物倘若不定义好什么是＂我＂，那么他的政治生命是难以保障的。

 

地球上帝王的豪华墓穴当数埃及的金字塔和目前还神秘莫测的秦始皇陵。一个在地表，一个深埋在地下。若论陪葬品，的确无人能比始皇帝的兵马俑。

 

倘若没有扬贵妃和蒋介石的两个故事，华清宫也就是个普通的消暑的去处。比不上红楼梦里的大观园，甚至江南巨贾的私宅。当地政府把它扩建，加一些卡通雕塑，脸谱，和现在某些官员和文人的笔墨，还有洗脚按摩之处，貌似艳丽热闹，实则反映古韵的缺失。再加上一些游荡的解说员像苍蝇一样缠着要生意。并称到这来三分看七分讲，大有不听我讲你是白来。搞得老爷我味口全无。

 

4.

 

几缕青藤从圆弧的门洞上垂下，随风徽曳。小姑娘踮起脚就能够着绿叶。她兴奋地叫着：照我，爸爸。

 

门洞后面是一片青砖铺成开阔地，迎面立着座落在方台之上的小雁塔。小雁塔也是一座纯砖佛塔，颜色朴素，虽然塔尖有破损，仍不失端庄。宛如一位身着禅衣的静穆的僧人。

 

塔身周围有古道，古道两旁有古槐。槐树参差，枝叶相交，竟成林荫门洞，通向宝塔与佛殿。殿塔周遭有树林，林中散布着石雕：有人，有兽，还有不知出处的精怪。还有花园，园里种满了玫瑰。花正开着，香气扑鼻。园边有长廊，廊上有石座。园中有佛塔。园墙外有竹林，佛花廊竹相映成趣。

 

与修缮一新的大慈恩寺与大雁塔相比，小雁塔没有那种新贵与市侩之气。它有佛教的肃穆与历史的遗韵。在不时的洪钟声中，有一群人围坐着听人读报，有一群孩子在行拜师礼。与其说是一个烧香祈福之地，不如说它是一个修心养性之所。它的气质颇似京都的银阁寺。

 

与小雁塔不同，大雁塔所在的大慈恩寺是要交钱才能进去的。大概因为玄装是这寺宙的第一任主持，不乏前来上香之人。进寺要交一份钱，上塔还得另交一分钱。寺内新房，新墙，新菩萨。挂的字画，做的浮雕，还有玄装纪念馆全是红漆金光，好一派新贵之气。园内好几个商店卖开光之物，还有一个僧人戴着眼镜为游客写谶语。有趣的是云水堂前一幅对联写着：繁华梦里锦秀乡中世人皆知金玉贵，落日楼头清霜枕上几人能作菜根谭。实在不应景。

 

好在拜菩萨是不用交钱的。我虽然知道佛在路上不在庙里，但依然从世俗在菩萨面前跪拜祈福。小姑娘学得快，一路拜了好几个。

 

值得一提的是寺内廊墙上挂着好些从二十世纪初到中叶间拍摄的大雁塔的照片。那时候，僧屋低旧拥挤，庭院荒芜，雁塔上面杂草灌木丛生。很难判断这雁塔百年内的前世今生谁更接近隋唐时初建的模样？

 

5.

 

西安的美食我们竟然无法尝完。第一天吃了肉夹膜，第四天又吃了一回。回长沙之前还买了六七个带回去和人分享。前天要了碗店老板拍胸脯保证好的歧山臊子面，酸酸的，辣辣的，味道恰到好处，吃得我大叫过瘾。奶奶买了两个街头的鸡蛋煎饼，夹菜，夹香肠，又抹上少许酱，小姑娘吃得津津有味。

 

真阿婆现包的香菇猪肉饺子和芹菜猪肉饺子也很好吃。牛肉饺子和牛肉汤包则有点吃不惯。牛肉的味道很重，小家伙不喜欢。陕西的葫芦鸡小姑娘很喜欢，吃了一次还不够，第二天又吃了一遍。令我意外的是西安街头的杭州肉包子也很好吃，让我一口气吃了五六个。

 

在大雁塔边一家名叫＂西游记＂的店里，我们吃了蕨根粉和八宝饭，那次唯一被吃完的两个菜。其他的菜乏善可陈。但是他们派了一个蜘蛛精跳了个妖舞。又派了两个女儿国的乐女上台表演了琵琶和笛子：西游记主题曲，周杰伦的青花瓷…听来还箅悦耳。还有一个蚊子精拿了一个一米来长的壶给人沏茶。这地方显然是看席胜于味道，好吧，经历一次也不算吃亏。

 

昨天晚上吃的凉拌油菜味道极好，小姑娘和奶奶抢着吃。山椒醋肘子很合我胃口，吃了个精光。陕西炖羊肉鲜美可口，被吃了个底朝天。荠菜丸子湯是小姑娘最爱，一口气喝了三四碗。

 

回民街上我们尝了桂花糕，柿子饼，炒核桃，麦乳精，牛肉面，油泼面，还有bianbian面，冻奶花。酸梅汤和酸梅粉看来也是一个陕西特产，回民街上不下十几家卖他们的秘制产品。我买了一碗，居然是温的，刚熬好，似乎有一点秘制的味道。我们还买一个馕和一包奶酪块回去慢慢品尝。遗憾的是我们实在没有肚子吃柳条烤羊肉，羊肉泡馍，糊鲁汤，腊牛肉，锅盔，酸菜羊肉饺。老爷我至少已经长了五斤肉了。

 

我们最喜欢的还是赵家腊汁肉店的早餐：油饼，油条，豆浆，豆腐脑，卤蛋，红米粥，…怎样证明最喜欢？容易，我们一连五天天天在那吃早歺，最后三天，天天点一样的东西。老板和老板娘都认得我们了。最后一天付钱时，他问吃了什么，我说照旧，他马上说：十八块！我们谢了他们，心满意足的直奔高铁站而去。

 

在西安吃饭，你可以四个人花二十块钱吃得饱饱的，如果愿意，你也可以花上千儿八百吃个半饱。可以花几块钱喝一大杯酸梅汤，也有地方花几十块钱喝一小杯咖啡。几步之遥，既有阳春白雪，也有下里巴人。有得选择，人才觉得自在…这是西安的可爱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