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看完电视剧《爱情没有神话》。这部戏让我感兴趣的地方，是它把镜头对准了一群过去电视剧里并不常见的人，那就是“网文作家”。

剧中提到，中国目前有两千多万网文作者。实际上，根据近年的行业统计数据，中国网文作者总数已经超过三千万。这个行业中，真正能够依靠写作养活自己的人，其实只是少数。顶尖作者年收入数百万甚至上千万元，但更多的人一个月甚至一分钱都挣不到。

剧中的人物何韩算是平台最赚钱的“头部”作者了，他已经活成了别人羡慕的样子，粉丝无数，住豪华酒店，开豪华车。可是每天上万字的更新压力、无休止的催稿和读者期待，最终还是把他压垮了。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放弃写作，去开网约车。他的搭档林展翘也说，实在公司撑不住了，她也会去开网约车

这个段子其实反映了目前中国很现实的一个问题。因为在今天的中国，网约车似乎已经成了众多职业的终点站。无论你过去是做什么的，开公司也好，做生意也好，写小说也好，甚至在大厂上班也好，只要原来的路走不通了，总有机会弄辆汽车，打开手机开始接单。

对于何韩来说，开网约车甚至是一种解脱。过去写小说的时候，他每天面对的是空白文档和催更信息。编辑催，平台催，读者催，脑子里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现在呢？手机响了，接单；客人上车，开车；到了目的地，送客；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何韩对小卖部老板说，现在反而是自己最快乐的时候。每天开够十二个小时，就知道今天能赚多少钱。不像写小说的时候，坐一整天，也未必能写出满意的一段文字。

看到电视剧里的何韩，瞬间让我想起了今年在北京遇到的一个网约车司机。我发现他俩的经历竟然有几分相似。

那天我从北京南站出来，要赶往首都机场T3航站楼。路上大约一个小时，我和司机聊了一路。

他家住在房山，开网约车才两年多。以前开火锅店，生意最好的时候也赚过钱。但后来竞争越来越激烈，他用的词是“卷”。 你卖二十块，别人卖十八块，最后大家一起卷，卷到谁都赚不到钱。无奈，火锅店关门了，赔了二十万。

他太太以前经营服装店，也曾经红火过。后来网购越来越普及，顾客越来越少，实体店终于撑不下去，也关了门。

他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真正让我惊讶的是他的家庭情况。

大儿子已经十九岁，职业学校毕业后在汽修厂工作。我顺口问了一句：“还有老二？”

他说：“老二才几个月。”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九岁的哥哥，几个月大的老二，这年龄差已经快赶上两代人了。

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是同一个老婆生的吗？”

他哈哈大笑：“是。本来想要个女儿的，没弄好，还是儿子。也就这样了，不能再要了。”

这位网约车司机确实不容易。家里除了婴儿，还有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老人患有严重糖尿病，又得过脑溢血，需要长期照顾。虽然有医保，但是看病吃药也需要花一些钱。太太现在基本无法工作，每天在家照顾孩子和老人。

整个家庭的经济来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的车是租的，每个月租金五千多元。按他的说法，一个月干下来，差不多有十天是在替平台和租车公司打工，剩下二十天挣的钱才真正属于自己。

网约车司机可能是今天中国最特殊的职业之一。你永远不知道坐在驾驶座上的人过去干过什么。也许是开饭店的，也许是卖服装的，也许是程序员，也许是公司高管，甚至可能是一位曾经拥有数百万读者的畅销书作家。社会的变化、行业的兴衰、经济的冷热，都能在这些司机身上看到影子。网约车就像一个巨大的缓冲区，接住了许多跌落下来的人。

不过，我感觉网约车行业也不是无底洞。想想看，假设全国人民都来开网约车，那么谁来坐网约车呢？

2026.6.3 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