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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66水神共工

(2026-06-05 11:57:20) 下一个

“阿公,刚才跟您老说话的人……就是高阳氏的工正大人吗?”敦实憨厚的后生一边用力提起沉重的捆木夯,一边向身旁的老木匠问道。

“嗯,那个就是工正大人……叫放。人说……他出自陈锋氏呢。”

老木匠说着话,手上没有丝毫懈怠。几人继续合力将那捆木夯提起,再重重砸下。

“难怪了,原来是陈锋氏……过来的人,怎么看……都比那个整天耷拉着脸的巫履……要和善些。”那后生嘟囔着,在捆木夯落地的一刻,腾出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又乱说话!你小子作死啊!”老木匠压低声音呵斥道。他的手没有停,只是警惕地抬头瞄了一眼四周。

身旁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向那后生投来严厉的目光,他赶紧低头,不再说话了,手上的动作也自觉加了几分力道。

不一会儿,几人就夯实了一层填土,这才停下来歇口气。

老木匠喝了一口水,问那后生道:“小子,活儿干得不赖,听你说话也是从淮水那边过来的?”

后生憨憨一笑道:“是啊,去年淮水闹洪灾才跑来的,谁想刚到这,就打起仗来了。早知道会这样,俺就不敢来哩。”

“那你咋不回去呢?不少人又跑回南边去哩。”一旁有人忍不住插嘴说道。

“刚来又走,那不是瞎折腾嘛。再说,那边要是能有口吃的,当初不就不走了嘛!”后生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

“你小子来得晚,不知道那巫履下手有多狠毒。”老者压低了声音,神情格外严肃地说道,“当初,共工氏和高阳氏这场仗就是因为他才打起来的呢。小心点儿,千万别惹他!”

那后生连连点头,也压低了声音道:“前日,俺在城邑中看到高阳君哩。俺就不明白,这高阳君看着也不甚魁梧,可是那个巫履在他面前,咋就像个兔子见了鹰似的呢。”说着,他偷偷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老者瞄了一眼左右,这才小声道:“这叫一物降一物。要是论威严……你小子见过共工氏大君康回没有?”

那后生摇头:“没见过。对了,您老给说说看,他和高阳君比,到底谁更厉害啊?”

后生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似乎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十分困扰。而此话一出,周围歇息的几个人虽没出声,却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连一旁正干着活的,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那老木匠似乎也来了兴致,自得地说道:“要说康回,咱可是见过好多次呢。有一次,我和他就离着你我这么近。”他边说边伸手比划着,“康回那胳膊比我两个都粗,头发和胡子全是紫色的。要说单打独斗,我看呐,两个高阳君也未必是康回的对手。更厉害的是,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不灵验的,真的是水神降世。”老者说着,眼中露出敬服之色,仿佛在回味当时的情景。

那后生和周围几人听得入神,都半张着嘴,两眼放光。

那老者又往四周张望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接着说道:“咱可是跟着羽帅去过东土的。你们想不出那场面,嘿嘿,那时康回大君将滔滔的泗水拦住,灌入了帝都!那景象,啧啧……”

他话说到一半,不住地摇头叹息,却忽然就停了下来。

周围的几人听到此时,心正提在嗓子眼儿,哪里受得了他这般拨弄。那后生更是百爪挠心般急急地追问道:“后来呢?您老倒是接着说啊!”

一旁几人也纷纷催促道:“阿公,您老倒是说啊!那后来咋就败了呢?”

那老者把声音压得更低,神秘兮兮地说道:“当时,康回大君在拦住了泗水的堤坝上祭祀水神,就那么一招呼,天上‘咔咔’就下来两个霹雷。接着,一声大响,帝都的城墙就倒了一半!”

“啊!真的通神啊!”

“可不嘛,城墙那是说倒就能倒的吗!”

听众们带着惊异和敬畏的神色,纷纷发出压低了声音的赞叹。

“唉!”

老者忽然叹息着一拍大腿,紧接着说道:“可谁也没想到,这时候,一道白光降下,把整个天地都劈开了!隆隆的雷声从天边滚过来,震得我啊,连脚都站不稳当。你们猜怎么着?是城里的高阳君带兵驾着黑色的水雾冲出来了!康回大君的祭祀台和拦水堤坝,眼瞅着就给那黑水冲塌了。”

“啊?您是说,后来的白光和黑水都是高阳君的?”那后生愣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追问道。

“咦!那还用问噻!”一旁的人略带鄙夷地哂笑道,好像答案已经显而易见,而后生这一问太过愚蠢。

那老者并没有理会后生的问话,他咽了口吐沫,自顾自地说道:“实话说,我也是最近才听陈锋氏的人讲,说当时高阳君在城里,康回大君在城外,虽然两个人都祭拜了天神,但人家高阳君却是提早就在城里把船和兵都布置好了!”说着,那老者使劲摇了摇头,似乎是在感叹没能想到高阳君竟有这样的深谋远虑。

“真的哦!”

又是一声整齐的惊叹。

“欸!这个我也听说了。”

“这么说来,该是高阳君更厉害喽。”

“有人说,这是因为共工氏的水德不行了呢。”

“水德?水德是个啥哩?”

“呦!水神共工氏反而被高阳君用水给打败了?那,这高阳君才真的通水神啊!”

“诶,也许是高阳君的天神能管康回大君的水神?也说不定呢。”

“你懂个啥!其实神都是一伙的。”

众人都极力压低说话的声音,可议论却愈发地热烈起来了。

在他们看来,康回和高阳君哪个更厉害,这问题实在太重要了——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他们应该信谁,跟着谁会得到上天的眷顾,更能让自己的日子安稳、让以后子孙繁盛。

周围的人们在迟疑中放慢了手中的活计,可这并没有妨碍他们在心中快速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阿公,您老去过东土,那是跟着羽帅打过仗?听人说他是天下第一勇士呢。”

忽然有人羡慕地问道。

那老木匠一听,整个人为之一振,仿佛高阳君和康回之间的高低胜败都被一下子抛在了脑后。他挺胸傲然道:“嗯,要说羽帅是天下第二的话,嘿嘿,我看没人敢称第一。”

老者说话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连一直刻意压低的话音都提高了。

他先是长身看了看周围,再低了头说道:“你们知道吗,以前高阳氏的族兵长老桑褰,东土大军的主帅大欵,还有帝君那个箭术最高强的儿子,都是被羽帅杀死的。这些可都是我在战场上亲眼所见的!”

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语气坚定,不容丝毫的置疑。

“哇!真的?”

那淮水来的后生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听人说,羽帅十来岁就能一个人打死豹子呢!”

“豹子啊!”

听众们又是一阵惊叹。

“打过仗的人回来都说,这天底下就没人能逃得过羽帅的箭。”

“该说不说,我看,这一仗就是上天不向着咱共工氏人,没办法。”

“嗨,管他向着谁,反正最后咱们跟着有饭吃的就是了呗。羽帅那么厉害,最后不也得逃走?”

“也是,瞎操心个啥,想那么多又能怎样!”

“对啊,接下来这大寒时节真的不知道有没有饭吃呢。”有人附和着,脸上露出了担忧之色。

“就说的是嘛!”

“唉?高阳君和工正大人不是都说了嘛,高阳氏有粮,不用担心。”有人提出了异议。

“那也能信?再说了,人家高阳氏确实是有粮,可你别忘了咱是谁?咱们可都是共工氏人的哦。”

“那你说,咋办?”

“能咋办,到时候看着办呗。”

高阳君和康回谁更厉害,雎师的羽帅有没有敌手?每一次,这样的话题都会引发热议,而最后也总会毫无例外地回到那躲避不开的现实——揾食艰难!

不管是谁人当权,不管谁更威武,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最重要的始终是吃饱饭,活下去。
 

此时,高阳城中的颛顼也正在为吃饱饭的事发愁,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柏亮刚刚从帝都小颢归来,带回了帝君去河阳过冬的消息。

帝君青阳只带了很少的一部分族人前往河阳之地。毕竟,对于年老体弱的人来说,河阳太远了,而且,也不是所有的族人都愿意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东土。赤民没有再次跟随青阳北上,而是主动要求留在了小颢。他会安排城中族人的分流,而最后剩下的民众将跟着他去清地,捱过战后的第一个寒冬。临行前,青阳接受了柏亮的建议,将济水之南全权委托给了高阳君颛顼,并由柏亮和渌图二人继续辅佐。

颛顼知道,在接受帝君所授权钺的同时,整个济水以南的粮食问题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先生可知小颢现在还有多少族人?多少存粮?”颛顼问得直截了当。

“小颢有部分人原本就是太昊氏人,他们多已迁回了汶邑;还有一小部分人跟随帝君去了河阳;现在剩下的人只有围城时的一半了。”柏亮的声音平缓,但语气里却带着焦虑和不安,“不过,城中的仓廪早就见底了。”

“帝君离开时再无别的交代?”渌图皱着眉头问道。

柏亮摇了摇头。

渌图不解,急着追问道:“怎么会是这样?这许多人,总不能都跟着赤民大人去清地吧?”

柏亮欲言又止。他刚从小颢回来,自然知道这是青阳的无奈之举。

可有些话,柏亮是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的。他在帝都已经看到了赤民的处境和态度。柏亮又何尝不是在尽力的同时观望着事态的变化。他已经感到,这个冬天过去之后,很多的人和事情将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

颛顼并不像柏亮想得那么深远,但他知道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

“我军快速拿下邳邑,虽然得到了共工氏聚集的粮草,但用来支持鼓、邳和雎阳三地都已嫌不够,现在忽然加上小颢,就更无法应付了。况且,小颢远在泗水上游,即便有水运,仍然是逆流而上,消耗巨大,如之奈何?”他一边叨咕着,手指在身前的案几上有节律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柏亮点头道:“此话不假,但高阳君所言其实有两件事。一是要筹集到更多的粮食,再则是如何把粮食运去小颢。”

柏亮的话说完,屋中几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忽然,工正放轻声说道:“不知帝都的少昊氏族人能不能像我们有辛氏人一样,也迁来雎阳之地呢?”

放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屋里,却分外清晰。

颛顼心中一动:“是啊,为什么非要逆水运粮去小颢?就不能把小颢的族人迁出来吗?虽然小颢的民众全都迁来雎阳之地规模太大,可从小颢到鼓地、邳地都是顺流,便是到雎阳来也是有水路相通,再加上亢父和清地,只要能分摊开来,总是可行的。只是……”

颛顼犹自思索着,就听柏亮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树挪死,人挪活。’此话是帝君离开时说的。”

“‘树挪死,人挪活。’此话在理!”颛顼眉头一展,冲口说道,“所以帝君去了河阳。小颢之人既然能去汶邑,能去清邑,当然也可以去鼓邑、邳邑,可以来高阳!小颢之民甚众,去到一地,谁也负担不起,但是如果分散开来,人数少了,问题就容易解决了!”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一旁的渌图说着,连连点头。

这时,一直未曾发声的巫履忽然开口说道:“亢父以西这片广桑之野,有很多九黎人的小聚落,在下知道他们之中不少人早就有心加入高阳氏了。不如命他们收留一些少昊氏人,作为加入的条件。这样既能帮一部分小颢的人捱过冬天,又能增加咱们高阳氏的人丁数量,免得新加入的都是他们南土的共工氏人。”

“嘿嘿,”颛顼忍不住笑着赞道,“大巫此话虽存了私心,却不失为一举两得的好主意呀!”

巫履却依旧沉着脸埋怨道:“高阳君,在下总觉得南土之人早晚还是靠不住呢。”

颛顼明白,对接纳南土人加入高阳氏的做法,巫履一直十分抵触。他的族人和亲眷都被共工氏人屠杀殆尽,这灭族之恨断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可此时,颛顼并不想纠缠这些。他知道邹屠氏曾经是九黎人中的大氏族,而巫履作为邹屠氏的大巫在九黎人中也颇有威望。于是,他顺水推舟地说道:“好,招揽广桑九黎人的事,就请大巫出面去办,其实九黎人和邹屠氏人一样,早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此事由大巫出面,确实是再合适不过了。”柏亮和渌图也都附和道。

巫履见颛顼将九黎人都当作高阳氏自己人,心中大为宽慰,当即沉声表态:“在下谨遵高阳君之命。”

颛顼见巫履信心十足的样子,不免心中苦笑。

他随即转向在场其他几人说道:“刚才柏亮先生说了两件事,现在,小颢族人的去向算是有了着落,可咱们高阳还是没有足够的粮食啊!”说着,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虽然本君和放工正对外多次宣称高阳城里有存粮,可你们也都知道,那只是为了安抚人心的。”

柏亮此刻却一脸淡定。他似乎已经过了深思熟虑,不慌不忙地望着颛顼说道:“高阳之地,有雎水之便,下游直通泗水的邳邑,上游连着葛地。若说到筹粮运粮,下游的邳邑,黎少君在主事,那里有我军夺下的共工氏存粮;而葛地这边,在我们与共工氏大战的时候,有葛氏一直置身事外,他们是大族,未遭战火和抢掠,也必有余粮。”

颛顼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兴奋地说道:“黎那里好办!有葛氏这边,不知道要劳烦哪位先生去走一趟呢?”他看着柏亮和渌图,目光中带着询问和期待。

渌图略一沉吟,皱着眉头说道:“在下倒是愿去。只是我们能许给有葛氏什么好处呢?大战初起时,他们帮助高阳氏,可是吃了共工氏的大亏的啊!高阳君是否想过?”

颛顼被渌图提醒,一时也想不出个主意——虽然有葛氏后来单独与共工氏谈和了,可人家毕竟出兵出人帮了高阳氏,并且还死伤了那么多族人,自己是实打实地欠着有葛氏的人情呢!

柏亮看到颛顼神色,微微一笑道:“高阳君,渌图先生此问,现在实难回答。倒是不如先去一趟轩辕之丘,你看如何?”

颛顼立刻明白了柏亮的话中之意。

去葛地,是要借粮,而去轩辕之丘,却是要借势。

他连忙躬身说道:“小子明白。看来也只好有劳先生走一趟了。”

“无妨,无妨。”柏亮笑着点了点头。

一旁的渌图也恍然大悟,心中叹服。他摇头笑道:“哈哈,既然说服有葛氏的重任非柏亮大人莫属,广桑的招抚也有大巫出面了,那在下就去小颢吧。分流少昊氏族人这么大的事情,只怕赤民大人一个人会力有不逮啊!”

颛顼向渌图躬身致意,欣然说道:“小颢那边的事情才是千头万绪,要直面众多的少昊氏族人。善断的渌图先生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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