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剖析中國「三明模式」,指其強力控費的成功難以複製。相較之下,台灣健保以數據「證明價值」,而非僅是「控制成本」,提供了更具普遍性的制度參考。
文:于守濱(中醫學博士、美國加州執業中醫師)
三明為什麼被推上神壇?
中國大陸醫改真正的大轉折,始於199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頒布《關於建立城鎮職工基本醫療保險制度的決定》,也就是業界熟知的「44號文件」,正式宣告中國大陸進入社會醫療保險時代。
之後20年,陸續完成三件大事:2003年建立新型農村合作醫療(新農合),讓數億農民無醫保的歷史從制度上宣告結束;2007年城鎮居民醫保試點啟動,2009年全面推開;2016年城鄉居民醫保整合,從三類並行的格局,整合為職工醫保與城鄉居民醫保的二維體系。中國大陸用不到20年,建立起全球最大規模的醫療保險覆蓋體系。這個成就,放在國際比較上,是真實的。
但覆蓋不等於改革完成。問題很快浮現:醫保基金快速失衡,醫療費用持續膨脹,地方財政壓力越來越重。
三明,正是在這個背景下被中央看見。2010年前後,三明醫保基金已接近「穿底」——2010年統籌基金缺口高達人民幣1.4億元,2011年擴大到2億元以上,佔地方財政收入的14.42%,遠超一個地級市所能承受的極限。
於是以極強力的方式推動控費改革:三醫聯動、集中採購、醫保控費、年薪制改革、打擊藥品與耗材利益鏈。城鄉居民住院次均個人負擔,從2011年的人民幣2194元降至2023年的2119元;人均年度醫療總費用僅為2336元,約為全國平均水準的三分之一;人均預期壽命從75.29歲增長到80.18歲。
這些數字是真實的,進入《刺胳針》是真實的。全國推廣是真實的。
但有一件事始終少被正面回答:三明究竟是一個例外,還是一個可以複製的模板?它是一個人口不到三百萬、財政壓力相對可控、政治條件高度集中的地級市。當中央把三明經驗上升為「全國推廣」的方向,它就從一個「地方樣本」被拔高成了「國家路線」。這裡面少談了一件事:三明之所以能做到,是因為它剛好具備了全國醫改最難複製的幾個前提——而不是因為它找到了一套可以搬走的方法。
蕭慶倫的診斷:醫改最大的阻力是腐敗結構
要理解三明為什麼難以複製,必須先把中國大陸醫療腐敗的結構說清楚。
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哈佛大學衛生經濟學教授蕭慶倫,長期擔任中國大陸國務院醫改領導小組的國際顧問。他的診斷是直接的:
中國醫療腐敗長期存在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大多數醫院領導和資深醫生失去了基本醫德理念,他們的動機變成如何賺取最大的收入和利潤。1982年前後,中國大陸將衛生醫療推向市場,造成了一個災難性的後果——以藥養醫模式讓醫院和醫生維持生計的收入,都得在病人身上賺取,極大扭曲了醫生的行為,醫德被迅速破壞。如果不改變醫德,一直都會是push water uphill——以為有力氣把水往高處推,但它的動力實際上助推著往下走。醫療體制改革過程中最大的阻力,將會來自以藥養醫模式下形成的既得利益集團。很大程度上講,這是一個政治問題。——蕭慶倫,接受《時代財經》、《經濟觀察報》等媒體專訪,2023年
詹積富本人也說過一句話,道出了改革者的真實處境:
改革者總是要有犧牲的。我把這個做了,得罪就得罪了。你是為人民,你不得罪這些少數人、既得利益者,那你就得罪人民——你選擇哪一個?——詹積富,〈成敗詹積富〉,新浪財經,2026年5月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的兩面:改革者知道代價,也願意承擔代價。但個人的擔當,不能代替制度的設計。一個地級市的改革,如果高度仰賴一個人的行政意志與政治保護,它的可複製性,從一開始就是有限的。
數據支持這個判斷。北京大學與哈佛大學的聯合研究發現,中國大陸醫療腐敗主要集中在藥品、醫療設備和耗材採購環節。更值得注意的是,反腐措施並沒有根本消除腐敗,只是讓腐敗行為更加隱蔽——從現金紅包,轉向學術演講費、會議贊助等各種名目。
三明的成功,正是在一個相對封閉的小型體系裡,由一個擁有極大行政權力的人,在省級政治保護下,強力斬斷了這條利益鏈。但放到全國層面,這條利益鏈的規模和複雜程度,根本不是三明所面對的量級。
三明難以複製:三個結構性原因
有人會問:為什麼十多年過去了,中國大陸沒有出現第二個三明?
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朱恒鵬的判斷很直接:「全國能像詹積富這樣懂業務又有權力的官員,鳳毛麟角。他靠的是行政權力和個人魄力來做;一旦他退休或者離開,改革將難以為繼。凡是靠行政力量而沒有形成機制的,是難以維持下去的。」
這個判斷,在2026年5月初那則流傳於醫藥圈的訊息中,得到了殘酷的印證——詹積富本人捲入了輿論風波,三明醫改「人走政息」的隱憂,從理論變成了現實。外界對詹積富的評價向來兩極:有人說「沒有詹積富,就沒有三明醫改」;他自己卻始終只認一個身份:「施工隊長。」施工隊長離場之後,這棟建築能不能自己站立,才是真正的考驗。
蕭慶倫說的是腐敗的結構,朱恒鵬說的是人的不可替代——兩個判斷加在一起,其實回答了同一個問題:三明為什麼沒有出現第二個。
第一,人的不可複製性
三明的成功高度依賴詹積富一個人——既是設計者、推動者,又是拍板者。三百多個考察團來了,鮮有複製。一位來自江西的人社官員考察後說:「這麼大力度的改革,我們來學習沒有用,得請我們市長來才行。」
第二,規模與財政統籌的不可比性
三明是人口不到三百萬的內陸山區地級市,醫保統籌在可控範圍內。但中國大陸各地醫保統籌層級差異懸殊,北京、上海與甘肅、貴州根本不在同一個支付能力上。詹積富本人也承認:「各地需結合自身平均收入、財政實力核定工資,不可盲目照搬。」
第三,腐敗生態的慣性
中國大陸醫療腐敗不是個別醫師的道德問題,而是一個從藥廠到醫藥代表、到醫院管理層、到醫師的完整生態系統。三明靠行政強力暫時斬斷了這條鏈,但放到全國層面,這個生態系統的韌性遠超想像——反腐之後,腐敗只是換了更隱蔽的形式繼續存在。
三明的政治屬性,讓批評變得複雜
有一個現實必須正視:當一個醫改模式被最高決策層明確肯定為全國樣板後,它的推廣往往帶有政策示範與政治表態的雙重性質。學者批評它,可能面臨相當的壓力;地方官員學習它,動機可能是政治表態,而不是真正的制度建設。
這就是為什麼,儘管學術界對三明提出了清楚的結構性質疑,儘管各地考察團幾乎沒有真正複製成功,三明仍然被反覆宣傳為全國樣板。
《刺胳針》文章本身也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哈佛大學葉志敏教授說的是,「這關乎透明度——這是中國大陸作為一個國家,一直想做但尚未做到的事情。」她說的是「尚未做到」,不是「已經做到」。三明是一個有參考價值的地方實驗,但它能不能成為全國性的制度改變,仍然是一個開放的問題。
三明解決的是止血,不是慢病治理
必須承認:三明醫改不是沒有成果。它確實壓低藥價、降低藥占比、打擊灰色利益鏈、緩解了醫保財政壓力。
但三明模式的核心,仍然是「控制」——控制藥價、控制支出、控制醫院、控制醫師激勵。它真正缺少的,是如何建立慢病時代的「價值支付」。
三明比較像「止血」;慢病時代真正需要的,則是「長期治理」。真正困難的,不是短期少花錢,而是:如何讓病人少失能、少住院、少回診、少依賴藥物。這件事,比單純控費困難得多。
台灣:為什麼更適合作為制度對照組
台灣本來已經有一個很全面的醫療體制,有很好的家庭醫師基礎,整個制度的出發點不是為了賺錢,醫生道德觀念沒有被破壞,所以可以推行全民健保,而且財務透明,可以維持。——蕭慶倫,接受美國之音中文網專訪,2023年9月
台灣真正特殊的地方,不是先從控制開始,而是先完成了統一保險市場。單一支付者制度、全民健保資料庫、全國性長期追蹤資料,讓台灣有條件回答一個中國大陸目前很難乾淨回答的問題:某種介入,是否真的讓整體醫療支出下降?
這也是上一篇談的「第二把尺」。台灣真正可能建立的,不是三明強調的「控制成本」,而是「證明價值」——用數據證明某種介入讓病人少回來了、讓系統少花錢了。
第一,全民覆蓋且財務透明的單一支付者
所有醫療行為在同一個給付框架下被記錄與比較。「針灸介入之後,整體醫療支出有沒有下降」這個問題,在台灣可以被乾淨回答。
第二,超過30年可追蹤的真實世界資料庫(NHIRD)
可以用目標試驗模擬做高標準的因果推論研究,這套方法論已被JAMA、BMJ、The Lancet系列接受。
第三,中醫已在體制內運作30年
有執照、有給付記錄、有龐大就診人次,任何關於非藥物介入對整體醫療支出的影響,都有機會被量化。
三明提供的,是「在高度腐敗與利益糾葛環境下,如何局部止血」的樣本;台灣提供的,是「在相對透明、單一支付者體系下,如何用數據重塑支付與治理」的樣本。兩者扮演的角色不同——三明是「在最壞條件下,怎麼先不再惡化」;台灣是「在較好條件下,怎麼一步步把制度做完整」。
這裡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方向。林昭庚1.0就是這樣發生的——他的辭典有簡體版,他的方法論透過中國大陸學者的引用,進入了ICD-11的技術結構。數據和方法論的傳遞,從來不需要政治授權。台灣的健保資料庫研究方法論,有沒有可能在類似的路徑下,被中國大陸部分省份採用,在地方層級做慢病管理的成本效益驗證?這不是天方夜譚,而是一個值得認真思考的學術合作方向。
中國大陸真正可能需要的,不是全國強推,而是區域試點
說直白一點,中國大陸醫改的下一步,有三件事不得不正視。
第一,承認三明的邊界
三明適合作為「反腐與騰籠換鳥」的地方樣本,但不適合被神話為全國唯一路線。在腐敗結構更深、財政壓力更大的省份,硬性推廣三明模板,很可能只會變成「形式上的三明,實質上的舊利益格局」。
第二,把台灣當成制度實驗室
選擇若干醫保統籌能力相對完整的省份,參照台灣的制度設計做三到五年的長期試點。重點不是移植中醫,而是驗證:非藥物介入、一對多集體照護模式,是否能在功能改善與總醫療支出上證明自己的價值?
第三,把腐敗當成設計前提,而不是背景噪音
任何談「全國推廣三明」的方案,如果不談如何處理醫療腐敗與地方利益聯盟,都只是紙上談兵。如果能在部分省份,結合反腐與制度重構,做出長期試驗,才有可能為全國提供真正可複製的路徑。
結語:三明不是終點,台灣也不是答案本身
蕭慶倫今年九十一歲。從1980年代到今天,他追問了同一個問題將近半個世紀。美國給了他一個答案:市場讓醫療成本失控,那不是路。中國大陸給了他另一個答案:三明證明了改變激勵結構是可能的,但既得利益集團的強大、醫德的淪喪、制度的碎片化,讓這種改變很難走出一個縣市的邊界。台灣健保是他參與設計的,而台灣健保30年來證明了:在制度透明、法治成熟、醫德未被完全破壞的環境裡,全民健保是可以持續運作的。
林昭庚用第一把尺證明了:台灣的思想,就算沒有護照,也可以走進國際標準。
現在需要的是第二把尺——不是量中醫病名的尺,而是量「中醫介入之後,病人少回來了多少、系統少花錢了多少」的尺。這把尺,台灣有條件做出來。
剩下的,是數據。
制度不會因為理念而改變,而是因為證據而改變。而證據真正開始被建立的那一天,才是這場改革真正開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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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鍾宇筑
核稿編輯:翁世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