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于守濱（中醫學博士、美國加州執業中醫師）

在進入行動計畫之前，先看一個鄰近的例子。韓國韓醫納入健保已經超過30年，但根據2021年發表於《Healthcare》的研究，韓醫在韓國健保總支出中的佔比，長期維持在3.6%至4.2%之間。

韓藥給付只有56種複方製劑，有一項針對特定疾病的試辦計畫，執行率甚至只有3.9%。這說明了一件事：傳統醫學就算完成了制度納入，如果缺乏長期療效與成本效益的數據工具，還是很難真正進入主流支付體系的核心位置。台灣中醫納入健保也已經三十年了，面對的是同樣的問題。

問題不是針灸沒有療效，而是療效沒有制度可以相信的語言。

台灣針灸不是沒有復診，而是復診缺乏明確目標；不是沒有療效，而是療效缺乏制度語言；不是沒有長期病人，而是長期管理缺乏可追蹤框架。中醫不是缺病人，而是缺能被制度相信的資料。

省下來的錢，要用到哪裡去

這場改革最敏感、也最重要的問題之一是：效率提升之後，省下來的資源要去哪裡？

改革的目的，不是縮小健保總額。台灣一年一兆元的健保支出，不應該因為改革而讓病人的權益受損。真正要做的，是提升效率。當病人的復診次數下降、藥物依賴減少、後續西醫支出降低之後，省下來的資源，不應該只是重新流回健保總額的大池子裡被平均攤分。

因為在現行總額制度下，會形成一個扭曲的激勵結構：你越省錢，你最後拿到的反而越少。沒有人會在這種制度下積極參與改革。

比較合理的方向是：建立一個有公共監督機制的專責平台，由官方監理、民間執行，把效率提升後產生的公共健康紅利，專款專用在老年照護、婦女生育與健康支持、兒童慢病與成長健康、社區醫療整合這幾個方向。這個平台可以由中醫組織、學者代表、病友團體、健保署觀察員共同組成，定期公開財務與成效報告。

這不是中醫自肥，而是效率紅利的社會再投資。真正的受益者，必須是社會。

從一個具體的計算開始

台灣目前約有8109名執業中醫師（衛生福利部，2026年1月統計）。在現行制度下，一位中醫師一天要看六十到一百位病人，每診五分鐘，留針靠助理計時，療效記錄大量靠印象。每週工時四十五到六十小時，但真正的問題不是工時，而是時間密度太高——每一分鐘都在翻台，沒有空間對病人的長期結果負責。

現在設想另一種可能：從這8109名中醫師裡，先找出療效最穩定、記錄最完整的一批醫師，建立試點計畫。試點不是為了製造明星醫師，而是為了建立一套任何人都可以努力達到的標準。不是八千人一起改革，而是先讓少數人，用數據證明另一種可能。

試點醫師需要達到五個可測量的指標。前三個是試點醫師可以主動設計的目標，後兩個是需要被數據驗證的假設。試點的意義，就是去檢驗這些假設。

第一：工時正常化

每日工時回到8小時左右。目的不是少做事，而是確認，在正常工時下，療效是否依然存在。

第二：門診量合理化

每日門診量控制在30至45人。目的不是少看病人，而是讓醫師有足夠的時間真正思考每個病人的長期狀況。

第三：復診次數下降

病人的平均復診次數顯著下降。不是因為病人不再來，而是因為病人更早真正好轉。

待驗證假設四：中藥依賴是否下降

當針灸療效提升之後，中藥使用量是否會自然下降？這是一個需要數據來回答的問題。

待驗證假設五：後續西醫支出是否下降

病人在骨科、復健科、疼痛科、手術與藥物上的後續支出，是否能顯著降低？真正重要的，不是一個醫生一天看了多少病人，而是有多少病人真正不需要再反覆回來。

有效產能，才是真正的問題

如果一位醫師能同時達到上述指標，他的有效產能可能出現顯著提升。不是因為他看了更多病人，而是因為每一個病人真正好轉之後，不再需要反覆復診、反覆吃藥、反覆進入其他醫療系統。

根據我長期在加州執業的臨床觀察，以及和台灣中醫同業的比較，療效較好的針灸師，病人平均復診次數、後續藥物使用、西醫轉診率，確實和一般門診存在明顯差距。這個差距的量級，在部分案例中可能出現顯著差距。但這是臨床印象，不是受控實驗的結果。試點計畫的目的，就是要把這個印象轉化成可以被制度相信的數據。

全台灣約8109名中醫師，如果有效產能出現數倍提升，整體服務量可以大幅增加，同樣的人力可以創造更高的效益。這套數據模型最大的意義在於：它第一次嘗試用同樣的指標，去衡量一個醫生真正幫社會減少了多少醫療成本。不管是中醫還是西醫，都用同樣的標準來看——復診次數、功能恢復速度、藥物依賴程度、後續醫療支出、手術率。這不是完美的衡量方式，但它可能是目前最接近個人醫療價值的制度工具。

優秀針灸師的臨床經驗，不是無法複製的個人天賦，而是可以被學習、可以被傳授的知識體系。當試點醫師的有效做法被記錄成標準化流程，當這套流程被更多中醫師學習，整體效益就會隨著學習人數的增加持續放大。

這才是試點真正的意義——不是讓少數人變得更好，而是讓好的做法有機會成為整個體系的新標準。這也是台灣健保改革可以向國際推廣的核心工具。

為什麼從慢病開始

選擇慢性腰痛、頸椎病和膝關節炎，不是因為針灸在這些病種最有優勢，而是因為改革的迫切性最高。這三類疾病健保支出龐大、病程長、復診率高、和復健科的競爭最直接，也最容易進行長期追蹤。

從全球的角度來看，根據2025年發表於《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urgery》的研究，光是腰痛這一項，每年就造成全球超過9122億美元的經濟損失，佔全球GDP的0.61%。這不只是台灣的問題，而是全球高齡化社會共同面對的挑戰。

選擇這三個病種，不是站在台灣看世界，而是站在世界的共同痛點上看台灣。

這場改革真正要證明的，不是針灸有多神奇，而是針灸能不能讓病人少回來、讓系統少花錢。

為什麼不用雙盲隨機對照試驗

過去50年的研究已經反覆顯示，傳統藥物式雙盲隨機對照試驗（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RCT）在針灸研究上存在明顯的方法學限制。真正的問題不是RCT重不重要，而是當研究對象本身具有高度操作者依賴性的時候，是否還能完全套用藥物研究的方法。這不是反科學，而是在討論方法論的適配性。

本計畫採用的是目標試驗模擬（Target Trial Emulation）方法論——在真實世界的健保數據裡，找到條件相似的兩組病人，一組接受了針灸介入，一組沒有，然後比較這兩組在後續三年內的醫療支出、就醫次數、手術率、藥費。這套方法論已被JAMA、BMJ、The Lancet系列接受，是觀察性研究的黃金標準設計。

為什麼NHIRD是關鍵

台灣的健保資料庫（NHIRD）是全球少見的全民覆蓋、縱向追蹤、可以連結就醫、用藥、手術、住院記錄的真實世界數據來源。真正吸引國際學界的，不只是針灸本身，而是：在單一支付者制度下，能不能建立一個低成本、可追蹤、長期慢病管理的新模型。

用這個資料庫來回答針灸介入對總醫療支出的長期影響，在國際文獻中還沒有完整的研究。這份研究的貢獻，不只是台灣中醫的制度問題，而是對全球慢病管理文獻的實質填補。

從媒體開始，而不是從立法開始

誰來發現這些有效的中醫師？不是健保署，不是公會，不是政府。是媒體。媒體是少數同時具有公共傳播能力與議題敏感度的第三方。健保署忙著管總額，公會忙著分配利益，政府忙著處理政治平衡。只有媒體，會去追問：誰的病人好得最快？誰的復診次數最少？誰的治療最省錢？

但這裡有一件事要說清楚：媒體是改革的傳播工具，不是篩選工具。真正的篩選標準必須是數據。媒體報導的是這個選擇的結果，讓社會看見這些人的存在。媒體的筆讓故事被看見，數據的邏輯讓制度不得不回應。

改革落地的具體步驟包括：

  1. 長期關注健保與醫療政策的記者，開始關注中醫針灸療效差異這個議題。
  2. 深度報導找出幾位復診次數特別低、病人功能恢復特別快的中醫師。
  3. 公開討論引發社會關注，為什麼同樣是針灸，療效可以差這麼多？
  4. 制度跟進，健保署被迫回應，開始思考論質計酬的可能性。

真正的改革，往往不是從公文開始，而是從一個能被社會看見的故事開始。

結語

數據是這場改革最重要的基礎建設，沒有數據，所有的論述都只是說理；有了數據，制度就必須回應。

第一步不需要等所有人都準備好，只需要有人先走出去，建立第一批能被制度相信的數據。至於省下來的錢怎麼用、改革怎麼執行、互助醫療的完整設計是什麼——第八篇，我們接著談。

參考來源

  • Hernán MA, Robins JM. "Using Big Data to Emulate a Target Trial When a Randomized Trial Is Not Available." American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2016;183(8):758–764.
  • Chen et al. "Global, regional, and national burden of musculoskeletal disorders and attributable risk factors from 1990 to 2021."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urgery. 2025.
  • Lee et al. "Implications on Integration of Traditional Medicine in a National Healthcare System." Healthcare (MDPI). 2021;9(10):1379.
  • 衛生福利部中央健康保險署，《全民健康保險統計年報》，2024年。
  • 衛生福利部，《執業醫事人員統計》，2026年1月。

延伸閱讀

【加入關鍵評論網會員】每天精彩好文直送你的信箱，每週獨享編輯精選、時事精選、藝文週報等特製電子報。還可留言與作者、記者、編輯討論文章內容。立刻點擊免費加入會員！

責任編輯：鍾宇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