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顏恔賢Talum Ispalidav（原住民族青年陣線成員）

殖民語言與「光復」神話的建構

1945年10月25日，中華民國政府在台北中山堂舉行「台灣省受降典禮」，此後將這一天定義為「台灣光復節」。

然而，從解殖民史觀來看，這並非單純的「解放」，而是政權更替下的殖民延續。原住民族在日本殖民時期（1895–1945）已經歷土地徵收、語言壓制與社會改造。戰後，國民政府並未歸還土地或恢復自治，反而透過《山地保留地制度》進一步限制原住民族土地使用權。

根據內政部統計，原住民族傳統領域超過180萬公頃，但現今法定劃設的「原住民族保留地」僅約80萬公頃，不到一半。同時，國民政府推行「國語運動」，禁止族語在校園使用，導致多數原住民族語言加速滅絕與瀕危。教育部2022年調查顯示，16族42種語言中，已有超過一半被列為「極度瀕危」。這種語言斷裂，正顯示出四百年來殖民統治的遺緒。

原住民族直到1994年才由「山胞」正名為「原住民族」，並於憲法增修條文中獲得「原住民族」的正式地位。這意味著在「光復」後的近50年間，原住民族的政治主體性幾乎被徹底抹除；即便到了今日，原住民族的政治權力仍然被大幅限制在國家惠允「擴充」的原住民族立委名額，延續了自日治以降山地/平地的粗糙邊界分野。部落與土地自決自治，自原住民族運動以來仍未真正實現。

所謂的「光復」並非真正的解放，而是另一種殖民政權的接管。

教育與文化中的再殖民

學者何彥如對《原住民族語高級教材–文化篇》的研究指出，教材中去殖民的呈現與實踐雖有辯證連結關係，但還不夠周全；如多位原民學者討論並疾呼，原住民族亟須保存及轉化自身的多元知識體系，其源頭於幾百年來原住民族部落及族群被忽視與改造的歷史。

諸如吳鳳被官方建構的儒者版本、抑或鄭成功「收復」台灣的定居墾殖史觀，對照原住民族長年以來在主流教材以祭典和文化「特色」收錄的現況，被凝視的族群和異族神秘面紗，透露出帝國/政權/國家文明的榮耀，與部落看似需要文明拯救或教化的潛台詞。

這種「文化教育」往往是以主流社會的道德審美與管理邏輯為基準，將原住民族文化轉化為「可展示的他者」，而非恢復其政治主體地位。這正是解殖民史觀所批判的「柔性殖民」：在文化政策與教育體制中，以「保存」之名掌控和支配。

杜劍鋒研究原住民族政治受難者林昭明的口述歷史，揭示了戰後原住民族菁英在白色恐怖時期遭受迫害的經驗。這些口述史顯示，原住民族並未因「光復」而獲得自由，反而在威權體制下失去更多權利，這與「光復」神話所宣稱的「回歸祖國懷抱」形成鮮明對比，且原住民族的歷史記憶被排除在官方敘事之外，直到解嚴後才逐步透過正名運動與土地運動重新浮現。

「讀給台灣的詩」的批判與期望

2025年10月22日，「中華文化永續發展基金會」在台北中山堂光復廳舉辦「讀給台灣的詩：光復80周年詩歌朗誦會」，活動以「給時間、給時代、給未來」三篇章串連，邀請蔣萬安、蔡詩萍、林載爵……等人朗誦詩作。

蔣萬安朗誦賴和〈南國哀歌〉，網路已有諸多評論，筆者認為須再次強調的是將「光復」與「中華民國正統」綁定，是以詩歌美學掩蓋中華民國殖民的遮羞布；而歌手雲力思的泰雅古訓被放在開場，卻僅作為「祈福」的鋪陳，未觸及原住民族在戰後遭遇的土地掠奪與語言壓制，這種安排又再重現了展演化的再殖民模式。

身為原住民族人，回顧同有原住民族認同的主持人朱國珍一席「中華民國恢復了台灣的主權」，也讓人慨嘆，朗誦會上提及霧社事件「抗日義舉」、明確提及日本「殖民的歷史傷痛」，卻利用「光復」的神話將台灣歷史壓縮為單一國族敘事，掩蓋了原住民族爭取自主自治的被壓迫史與戰後內部殖民的現況。

「光復80周年朗誦會」以蒼白的文化美學再生產政治神話，將原住民族符號化，實則是漠視過去三十幾年來「原住民族」所蘊含的去殖民抵抗精神。

真正的去殖民應在土地正義、語言復振、自主自治上，檢視和重構被壓迫族群的歷史跟記憶。原運一直以來的政治訴求至少包涵：恢復傳統領域、將族語及族群知識納入教育核心、原住民族自治建制、以族群史觀重寫台灣史……等等觸及族人現實生存與發展的基本需求，遑論名從主人、還我土地等等與部落永續息息相關的權利主張。

正視「光復」神話背後與原住民族主體相悖的論述，也就是正視中華民國向原住民族道歉後仍未徵求部落同意的事實。國家與政權的統治正當性既建立在逃難與接收的暴力之上，島嶼各族群應持續開啟更多的討論，而非僅僅是利用時人單篇詩作，絕口不提原住民族仍然必須抵抗的理由與現實。

借用學者及原運前輩Iban Nokan網路發文所述：唯有正視殖民暴力與回復原住民族主權，歷史記憶方能成為民族再生的政治力量。

期待一場詩歌朗誦會開啟的討論，能與台灣真正抵達多元、平等與去殖民的新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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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馮冠維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