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無盡的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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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黎明前穿好衣服,從窗戶窺視外面。我的蠟燭在黑色的窗戶玻璃上反射出兩個燈塔般的光點,窗外還籠罩在昨晚的朦朧之中。等待日出的過程中欣賞這樣的情景十分有意思。隨著視野逐漸擴展,揭開了風在黑暗中遊蕩的景象,就像我這一生的記憶一樣。我喜歡觀察我睡覺的這段期間,身邊出現了哪些未知的物體。一開始在白茫茫的薄霧中只能隱約看見這些物體,天上的星星這時也還在微微閃爍著。一小段蒼白的時間過後,畫面迅速在眼前擴大和填滿,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每一秒鐘我都可以發覺新的東西。不知不覺中,房裡的黑暗都消散了,我的蠟燭成為了唯一和早晨不協調的部分。陽光照耀在一幅愜意的風景畫上,雄偉而顯眼的老修道院塔樓投下一道柔和的陰影,取代了它嚴肅的氣質;就算外表粗糙,還是持續散發出安詳又溫暖的影響力。

 房子裡的每個地方都非常整齊,每個人都對我非常體貼,所以使用這兩串鑰匙的時候完全沒遇到任何阻礙,只不過一開始要努力記住每個小儲藏室的抽屜和櫥櫃裡的物品,在石板上記錄果醬、醃菜、醃製物、瓶子、玻璃杯、瓷器和一大堆其他東西,再加上大致上來說,我是個一板一眼又吹毛求疵的愚蠢小人物,所以這些雜七雜八的事讓我忙到不可開交。

 鈴聲響起的時候,我幾乎不敢相信早餐時間已經到了。不管怎樣,因為我已經被安排負責茶壺,就急匆匆地跑過去開始泡茶。有時候要是他們起得有點晚,還沒有人下來,我就會去花園逛逛,了解一些裡面的情況。我發現這裡是個非常美妙的地方——前面是我們進來的漂亮林蔭走道和車道(順便一提,我們的車輪把碎石輾得亂七八糟,所以我請園丁把路重新鋪平),後面是花圃。我的寶貝正好就在這上面的窗邊,打開窗戶樂呵呵地對著我傻笑,彷彿離那麼遠都可以親到我似的。

 花圃的後面是一片菜園,然後是一塊草地,再來是舒適的小草堆,最後是一處可愛的小農場。至於房子本身,屋頂上有三個尖頂;窗戶有各種形狀,有些大,有些小,都很漂亮;南面的藤架下有玫瑰和忍冬;就像Ada牽著房子主人的手出來迎接我的時候所說的那樣——這是一棟值得她John表哥自豪的房子,外表親切、舒適、暖和。這種說法真是放肆,不過他只輕輕捏了一下她可愛的臉頰而已。

 Skimpole先生用早餐的時候和前一晚一樣親切友善。桌上有蜂蜜,這讓他談論起蜜蜂。他說他不反對蜂蜜(我相信他應該不反對,因為他看起來很喜歡),不過他抗議對蜜蜂的過度遐想。他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要把勞碌的蜜蜂當作他們的榜樣。他覺得蜜蜂一定喜歡製造蜜,否則牠們就不會這樣做——沒有人要求牠們這樣做。蜜蜂不需要用牠們的喜好居功。假如每個糕點師傅都在世界上嗡嗡嗡地碰撞所有東西,自顧自地向大家公告他要去工作,不能被打擾,那麼這個世界會變成一個難以忍受的地方。結果,一做好了以後,就要被硫磺燻走,那實在是很荒謬的局面。假如一個曼徹斯特人只為了這個目的紡棉,那你們一定會覺得他很低劣。他強調說他認為無所事事的人比較快樂,也比較聰明。

 無所事事的人會坦白地說:「請原諒我,我真的無法照顧店鋪!我發現生活中有太多的事物等著我去欣賞,時間卻太少。我必須先照顧好自己,此外,還要請求那些不需要照顧自己的人照顧我。」這似乎是Skimpole先生的混日子哲學。他認為這是一種非常優秀的哲學,也認為總是遊手好閒的人一定可以跟蜜蜂相處得很好。他還說據他所知,只要那高傲的生物願意,還有不要對牠的蜜太自誇,隨和的人總是樂意跟他們做朋友!

 他用輕快的節奏不停解說著這個奇思妙想,帶我們走進奇妙的新世界,也帶給我們很多歡樂,不過他的語氣感覺起來很認真。我讓他們繼續聽他講故事,獨自去執行我的新職務。這些事讓我忙了好一陣子。當我拿著這籃鑰匙回去的路上,正要穿過走廊的時候,Jarndyce先生叫我進去他臥室旁的一個小房間。我發現這個房間裡一部分是放置書籍和文件的小圖書室,一部分是擺設他的靴子、鞋子和帽盒的小博物館。

 「坐下,親愛的,」Jarndyce先生說。「妳必須知道,這裡是抱怨室。我心情不好時,就來這裡發牢騷。」

 「先生,您應該很少來這裡吧,」我說。

 「哦,妳不了解我!」他回答。「當我被騙或失望,比如刮東風的時候,我就會來這裡避難。這間抱怨室是整棟房子裡我最常使用的房間。妳還不太了解我的個性呢。親愛的,妳怎麼發抖成這樣!」

 我克制不住。我努力想要鎮定下來,不過那一刻,獨自面對那位仁慈的大人物,看到他體貼的眼神,心裡滿是幸福、榮幸和滿足——我吻了他的手。我忘了我說了什麼話,甚至忘了到底有沒有說過話。他緊張地走到窗戶前,那一瞬間,我的心裡真的以為他會跳出窗外。一直等到他轉過身來,我看到他的眼神裡已經沒有他走去那裡想要掩飾的東西,我才放心很多。他輕輕拍了我的頭,要我坐下來。

 「好了!好了!」他說。「沒事了。哈!別傻了。」

 「不會再發生了,先生,」我回答,「只是一開始有點困難——」

 「胡扯!」他說。「很容易的。真的。我以前聽說有個善良的小孤兒沒有保護者,因此下定決心當她的保護者。她長大後,證明了我的看法,我仍然是她的監護人和朋友。這其中有什麼問題嗎?所以啊!我們現在已經算清了舊賬,我終於又看到妳愉快、信任和可靠的臉龐了。」

 我對自己說,「Esther,親愛的,妳嚇到我了!這真的不是我心目中的妳!」這樣做的效果很好,我把雙手合十放在籃子上,心情平靜了很多。Jarndyce先生看著我表示贊同,然後開始真誠地跟我交談,就好像我已經習慣每天早上都和他交談一樣。我幾乎覺得就是這樣。

 「當然,Esther,」他說,「妳不懂這些大法官法庭的事務吧?」

 當然,我搖了搖頭。

 「我自己也不知道誰真的懂,」他回答。「律師們已經把它扭曲得一塌糊塗了,以至於案件最初的法律依據早已不見蹤影。它原本是關於一份遺囑和遺囑下的信託,或者說曾經是。現在它只關於費用而已了。我們總是無休止地出現、消失、宣誓、審問、提交、反訴、辯論、蓋章、提議、轉交,繞著大法官以及他身邊的衛星反覆地跳圓舞曲到死方休,無止境地環繞著訴訟費用。這已經演變成最重要的問題。其他的一切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但是,先生,」因為他又開始抓頭,為了把他拉回來,所以我說,「最初是關於一份遺囑?」

 「嗯,是的,當初它還有意義時,是關於一份遺囑,」他回答。「某個姓Jarndyce的人在一個不祥的時刻賺了一大筆錢,然後留下了一份龐大的遺囑。釐清如何執行這份遺囑的過程中,大部分遺囑所留下的財富都被浪費掉了,遺囑的受益人被迫陷入淒涼的地步。若是他們拿到錢,一樣會受到懲罰,而遺囑本身也已經變成一份形同虛設的協議。

 在整個悲慘的訴訟過程中,除了一個人之外,所有案件中的人都已經知道的事都要被提交給那唯一不知道的人,結果後來才發現——在整個悲慘的訴訟過程中,每個人都必須一而再,再而三的複製那滿滿一車的文件(或者只付錢而不拿,這是常見的過程,因為沒人想要這些文件),必須在費用、規費、胡言亂語和腐敗的地獄舞蹈中來來回回,這是連巫婆的安息日裡最瘋狂的幻想中都從未出現過的。

 衡平法把問題丟給法律,法律又把問題丟回給衡平法;法律發現自己不能做這個,衡平法發現自己不能做那個;假如沒有這個律師和這個辯護人為A辯護,以及那個律師和那個辯護人為B辯護,兩者任何事都無法處理;就這樣按照整個字母表循環下去,就如同蘋果派的歷史一樣。於是,年復一年,一代又接著一代,所有情況一直持續進行,不斷反覆重新開始,永遠沒結束的一天。無論我們喜不喜歡,都絕對無法退出這場訴訟,因為早已被卷入其中,必須成為其中的一方。但一直想著它也沒用!當我的叔公,可憐的Tom Jarndyce,開始思考它時,正也是結局的開始!」

 「我聽過那位Jarndyce先生的故事嗎,先生?」

 他嚴肅地點了點頭。「我是他的繼承人,這以前是他的房子,Esther。我當初來這裡時,這裡確實荒涼。他把他的痛苦留在這裡。」

 「現在一定變了很多吧!」我說。

 「他來之前,這地方被稱為『峰頂』。他為它取了現在的名字,整日整夜關在這裡,鑽研這宗訴訟案裡堆積如山的文件,希望能從案子的混亂中解脫出來,好結束這一切。與此同時,這個地方開始破敗,風從裂開的牆壁吹進來,雨從破損的屋頂滴進來,雜草阻塞了通往腐朽大門的通道。當我把他的遺體帶回這裡時,彷彿房子的大腦也被轟掉了一樣,殘缺不全、破損不堪。」

 他說完這些話以後,自己突然打了個寒顫,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然後看著我,恢復了精神,再次坐下來,把手放進口袋裡。

 「親愛的,我告訴過妳這裡是抱怨室。我說到哪裡了?」

 我提醒他,我們說到他為「Bleak House」帶來的變化。

 「Bleak House,對,沒錯。倫敦市區裡有一處我們的土地,到今天基本上仍然和當時的Bleak House相似。我說我們的財產,指的是訴訟案的財產,但我應該稱它為訴訟案的費用,因為費用是現在唯一能夠從中得到好處的力量,或是將來不會成為眼中釘和肉中刺的東西。那是一條由腐爛又隱密的房屋組成的街道,窗戶上沒有玻璃,連窗框都沒了,彷彿眼睛被石塊砸瞎,裸露沒遮掩的百葉窗從鉸鏈上掉下來支離破碎,鐵欄杆剝落成生鏽碎片,煙囪坍塌損毀,每道門前的石階(每道門都可能是死亡之門)都變成污濁的綠色,甚至連用來支撐廢墟的支架也腐朽了。儘管Bleak House不在法院之中,但它的主人在,所以也被蓋上同樣的印記。親愛的,這是全英國到處都有的國璽印記——連小孩子都認識!」

 「這裡變了很多!」我又說了一次。

 「是啊,的確如此,」他愉快地回答,「妳的智慧讓我看到了畫面的光明面。」(我的智慧!)「這間抱怨室以外,我從不談論或想到這些事情。如果妳認為向Rick和Ada提起這些是對的,」他嚴肅地看著我,「那妳可以告訴他們。我把這個決定留給妳,Esther。」

 「我希望,先生——」我說。

 「我想妳最好稱呼我為監護人,親愛的。」

 我感覺自己又要哽咽了——我真沒用,「Esther,聽好,妳知道妳值得的!」——他假裝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好像這只是一種突發奇想,而不是溫柔體貼。不過我輕微地晃動了一下那些管家鑰匙,提醒自己,然後更堅定地將手合十放在籃子上,靜靜地看著他。

 「監護人,希望,」我說,「您不要太相信我的判斷。請您不要誤解。我怕當您知道我並不聰明的時候,您會失望,但這的確是事實,如果我沒有向您坦白,您很快也會發現的。」

 他好像一點都不失望;恰恰相反。他笑呵呵地告訴我,他非常了解我,而且對他來說,我絕對夠聰明。

 「希望我最後能如您所願,」我說,「但是我非常擔心,監護人。」

 「妳夠聰明,可以成為我們生活中的好女人,親愛的,」他開玩笑地回答說;「小孩子(我不是指Skimpole)童詩中的小老太太:

 『小老太太,妳為什麼去那麼高的地方?』

『我要去打掃天空的蜘蛛網』。」

 「妳會把我們天空的蜘蛛網掃得一乾二淨,Esther,有一天我們會不得不放棄這個發牢騷的地方,還要將門釘上。」

 這是我被稱為老太太、小老太太、蜘蛛網、Shipton夫人、Hubbard媽咪、Durden太太等等這麼多名字的開始,反倒是我的真名很快就被忘了。

 「然而,」Jarndyce先生說,「回來剛才的閒聊吧。Rick是一個前途光明的出色年輕人。該為他做些什麼呢?」

 天哪,居然要我為這樣的問題提供建議!

 「他已經到這裡了,Esther,」Jarndyce先生將手舒適地放在口袋裡,伸直了雙腿。「他必須選擇一個職業;他必須為自己選擇。我想這世界將會有更多的假髮團Wiglomeration,但必須這麼做。」

 「更多的什麼,監護人?」我說。

 「更多的假髮團,」他說。「這是我唯一知道的詞。親愛的,Rick是法院的受託人。Kenge與Carboy兩人會有點意見;某位師傅(一種可笑的教堂司事,專門在法院巷的品質庭院末端的一個小房間裡為案件挖墳)會有點意見;律師們會有點意見;大法官會有點意見;他們的助手也會有點意見;他們都需要收取大筆費用,所有這一切都將非常隆重、冗長、昂貴和怨聲載道,總的來說,我稱他們為假髮團。我不知道人類怎麼會被假髮團這樣折磨,或者這些年輕人是為了誰的罪過而陷入其中,但事實就是如此。」

 他又開始抓頭,還說感覺到有風,不過他對我還是非常和善,不論他是抓頭,或是走來走去,或是兩者同時,只要是看著我的時候,他的臉總是會恢復仁慈的表情,一定會重新放鬆下來,把手放進口袋,然後再伸伸雙腿。

 「也許,首先,」我說,「最好先問問Richard他自己的意願。」

 「正是這樣,」他回答。「這正是我的意思!妳知道,只要多利用妳自己的智慧和溫和的方式找他和Ada討論,看看你們會做些什麼決定,我們肯定可以透過妳的方式找到問題的核心,小女人。」

 他對我的重視,還有吐露給我的事情數量真的讓我嚇了一大跳。我根本沒有打算這樣。我本來是希望他去找Richard談。雖然我很擔心(我真的覺得有必要重複這一點)他錯以為我比以前聰明很多,不過除了說我會盡力以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的監護人對這情況只是哈哈大笑,不過那是我聽過最悅耳的笑聲了。

 「來吧!」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到一邊。「我想我們可以結束抱怨室今天的談話了!只有最後一句話。Esther,親愛的,妳想問我什麼事嗎?」

 他專注地看著我,我也專注地看著他,確定我已經聽清楚他說的話。

 「關於我自己,先生?」我說。

 「是的。」

 「監護人,」我大膽地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我的手突然變很冷,「沒有什麼!我很確定如果有什麼我應該知道或需要知道的事情,我不必要求您告訴我。如果我不完全信任您,那麼我的心一定很冷酷無情。我什麼都不想問您,世界上的任何事都不想。」

 他挽著我的手去找Ada。從那時起,我和他在一起就十分自在、十分坦誠、十分滿足、十分幸福。

 我們一開始在Bleak House的生活非常忙,因為我們需要認識許多住在附近認識Jarndyce先生的人。對我和Ada來說,似乎每個認識他的人都想要處理別人的錢。有天早上在抱怨室裡,當我們開始整理他的信件,然後回覆其中一部分的時候,我們驚訝地發現到,幾乎所有跟他通信的人生活中的主要目標似乎都是組成委員會、籌募和使用資金。

 女士和先生一樣渴望,甚至有些女士更渴望。她們極度熱情地參與委員會,並異常熱烈地籌募捐款。在我們看來,有些人似乎把她們的一生都用來按照整本郵局姓名簿發放捐款卡片,不論是一先令、二先令半、半鎊還是一便士的卡片,她們全都要。她們需要服裝、需要亞麻布、需要錢、需要煤、需要湯、需要利息、需要簽名、需要絨布,不管Jarndyce先生有或沒有的東西,她們都需要。她們的目標和需求千奇百怪、五花八門。

 她們打算為新建築募款、打算償還舊建築的債務、打算在一棟獨特的建築物裡(附有西立面的藍圖版畫)建立中世紀瑪麗修女會、打算頒發感謝狀給Jellyby太太、打算畫她們秘書的畫像,送給他的岳母,因為每個人都知道她對他有多愛戴。我真的相信她們打算籌備所有的東西,從五十萬份傳單到年金,從大理石紀念碑到銀茶壺,應有盡有。

 她們取了無數的名號。她們的稱號有:不列顛的女兒、英格蘭女性、美洲女性、樞德*姐妹、百種不同教派的女士*。遊說和選舉似乎總是讓她們極度興奮。對我們這些卑微的頭腦來說,還有根據她們自己的說法,她們似乎不斷獲得成千上萬人的選票,卻從來沒有為她們的候選人帶來任何好處。總之,想到她們過著這種狂熱的生活,我們的頭都痛了。

 在這些以貪婪的善行(請允許我冒昧這樣說)而聞名的女士中,有一位Pardiggle太太,從她寫給Jarndyce先生的信件數量來看,幾乎和Jellyby太太一樣有影響力。我們觀察到,每次Pardiggle太太成為談話主題的時候,風向就會改變,而且這風向甚至嚴重到會阻止Jarndyce先生繼續說下去。他說慈善家有兩種類型:一種是做了一點小事就四處宣揚的人,另一種是做了很多事情,卻毫不聲張的人。我們懷疑Pardiggle太太是前面那種類型的代表,所以很想見見她。有一天她帶著五個年紀很小的兒子來拜訪的時候,我們很高興。

 她是一位令人畏懼的女士,戴著眼鏡,鼻子高挺,聲音洪亮,氣場強大,實際上也真的是這樣,因為她的裙子會撞倒遠處的小椅子。那天只有Ada和我在家,而她就像是寒風一樣直衝進門,跟在她後面的小Pardiggle兄弟們個個臉色發青,我們不得不戰戰兢兢地接待她。

 「年輕女士們,這些」Pardiggle太太在開頭問候之後,口若懸河地說,「是我的五個兒子。您可能已經從我們可敬的朋友Jarndyce先生手中的捐款清單看過他們的名字(也許不止一份)。我的長子Egbert(十二歲)是那位將他的零用錢寄給Tockahoopo印第安人的男孩,總共五先令三便士。Oswald,我的次子(十歲半),是那位為國家Smithers褒揚狀捐獻了兩先令九便士半的孩子。Francis,我的三兒(九歲),捐獻了一先令六便士半;Felix,我的四兒(七歲),捐獻了八便士給退休寡婦;Alfred,我的小兒子(五歲),自願加入幸福嬰兒俱樂部,並承諾終生不使用任何形式的煙草。」

 我們從沒看過心情這麼糟的孩子,不只是因為他們看起來瘦小而乾癟(他們確實是這樣),而且滿臉鬱悶。提到Tockahoopo印第安人的時候,我真的以為Egbert可能是那個部落裡最兇猛的成員之一,他給了我一個非常兇惡的臉色。每個孩子的臉在提到他的捐獻金額的時候,都非常怨憤跟陰沉,只不過他的臉特別糟糕。然而,我必須排除那位在幸福嬰兒俱樂部登記的新成員,他只是一臉雲淡風輕的哀愁。

 「就我所知,你們之前拜訪過」Pardiggle太太說,「Jellyby太太的家?」

 我們說是的,我們在那裡住了一晚。

 「Jellyby太太,」這位女士繼續以同樣外放、大聲而嚴厲的語調說話,讓我一度以為她的聲音也戴著某種眼鏡,而我剛好趁這個機會注意到她的眼鏡,因為她的眼睛(Ada把它叫做「令人窒息的眼睛」)非常顯眼,這使得她的眼鏡不太明顯。「Jellyby太太是社會的捐助人,值得幫助她。我的兒子們也捐助了非洲計劃——Egbert,一先令六便士,相當於九周的全部零用錢;Oswald,一先令一便士半,同樣;其餘的孩子根據他們的微小收入捐獻。然而,我並不完全贊同Jellyby太太的行事風格。我不贊同Jellyby太太對待家中小孩的方式。有人已經注意到。據說她的小孩被排除在她投入的事物之外。她可能是對的,也可能是錯的,但無論對錯,那不是我對待我小孩的方式。我到哪裡都帶著他們。」

 從這位情緒惡劣的長子口中,我相信(Ada也是)這些話會讓人尖叫。他用哈欠掩蓋了那個聲音,不過一開始其實是尖叫。

 「他們每天早上六點半和我一起參加早禱(這是應盡的責任),全年無休,當然也包括嚴寒的冬季,」Pardiggle太太的話像連珠炮一樣,「在一整天不間斷的職責過程中,他們都陪在我身邊。我是學校女士,我是探訪女士,我是讀書會女士,我是發放女士;我參與當地的亞麻箱委員會,也加入許多公眾委員會;我的遊說活動非常廣泛——也許沒有人比我更廣泛。但他們不管到哪裡都是我的夥伴。通過這種方式,他們可以了解窮人的生活,以及獲得參與慈善事業的基本能力——簡而言之,體驗這類事務會讓他們將來有能力為他們的親朋好友提供服務,並給他們自己滿足感。我的小孩不是輕浮的孩子,他們遵照我的指導,捐出他們所有零用錢、參與大量公共會議、出席眾多講座、演講和討論,比一些成年人所經歷的還多。五歲的Alfred,如我所提,已經選擇加入幸福嬰兒俱樂部,是當晚主席發表了兩小時的熱情演講後,少數還有意識的孩子之一。」

 Alfred看著我們,眼中充滿了怒火,就像他永遠也不能或不會原諒那個夜晚帶給他的傷害。

 「您可能已經注意到,Summerson小姐,」Pardiggle太太說,「剛才我提到我們尊敬的朋友Jarndyce先生所擁有的名單中,我家孩子的名字旁,有個O. A. Pardiggle,F.R.S.的名字,以一英鎊結尾。那是他們的父親。我們通常遵循相同的程序。我先捐出我的微薄貢獻,然後我的孩子根據他們的年齡和微小收入參與捐款,然後Pardiggle先生緊隨其後。Pardiggle先生很高興在我的指導下提供他有限的捐款,這樣不僅讓我們自己很愉快,而且我們相信對其他人也有幫助。」

 假如Pardiggle先生和Jellyby先生一起吃飯,然後Jellyby先生在晚餐後向Pardiggle先生訴說心聲,那Pardiggle先生會不會回報一些心事給Jellyby先生呢?我居然想到這個,這實在讓我很納悶,不過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您這裡的環境非常舒適!」Pardiggle太太說。

 我們很高興話題終於換了,一起走到窗前,指著窗外美景。不過這時候眼鏡卻奇怪地安靜了下來。

 「您認識Gusher先生嗎?」我們的訪客問。

 我們只能說我們並不認識Gusher先生。

 「我向您保證,這是您的損失,」Pardiggle太太擺出威風凜凜的儀態說。「他是一位非常熱情、活力四溢的演講家——火力十足!如果現在他站在這個草坪的一輛馬車上,而土地的形狀恰好適合舉行一場公開聚會,那麼他絕對有能力讓幾乎任何場合都更精彩,不論多久都沒問題!到此時,小姐們,」Pardiggle太太走回她的椅子邊,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打翻了一張相當遠的小圓桌,上面放著我的編織籃,「到此時,我想妳們應該已經看清楚我這個人了吧?」

 這個問題讓Ada非常困擾,她十分驚慌地看著我。經過剛才的思考以後,我的內疚一定已經表現在臉色上了。

 「看清楚了,我是說,」Pardiggle太太說,「我的優秀特質。我知道我的特質是如此優秀,以至於立刻就會被發現。我是刻意不設防的,我知道。嗯!我坦承,我是一個職業婦女;我喜歡辛勤工作;我享受辛勤工作。這種刺激對我有益。我習慣和適應辛勤工作,所以不知道什麼叫疲勞。」

 我們咕噥著說這真是令人驚訝和令人滿意,或類似的話。我其實不知道我們說了什麼,不過這是我們應有的禮貌。

 「我不明白什麼是疲勞;您可以想辦法讓我疲勞!」Pardiggle太太說。「我經歷過的費力程度(對我來說不算費力),我處理的業務量(我認為不算什麼),有時甚至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我曾經看到我的孩子和Pardiggle先生只是在一旁見證就筋疲力盡了,而我可以真誠地說我一直像百靈鳥一樣精力充沛!」

 要是黑臉的大兒子還能比之前看起來更惡毒,我猜那就是他要出手的時候了。我注意到他緊握右拳,偷偷揍了一下他左臂下的帽冠。

 「這使我在我的巡迴訪談中具有巨大的優勢,」Pardiggle太太說。「如果我發現有人不願意聽我說話,我會直接告訴那個人,『我的好朋友,我不會累,也永遠都不會累,我打算一直堅持下去,直到完成為止。』這方法非常有效!Summerson小姐,希望我能立刻在我的訪談中得到您的幫助,而Clare小姐也很快可以加入。」

 一開始,我試著用常見的理由為自己找藉口,說我有工作要照顧不能疏忽。不過這種說法似乎沒有效果,後來我更明確地說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資格、我完全沒有說服不同處境的人的經驗、我沒有敏銳的心靈來從事這樣的工作、在教導別人以前,我有很多需要學習的東西,還有我對自己的善心沒什麼自信。出於這些原因,我覺得最好的方法是盡力成為有用的人,為身邊的人提供服務,然後再試著讓我的職責範圍自然地逐漸擴大。我說這些的時候很心虛,因為Pardiggle太太比我年長很多,經驗豐富,行為又非常嚴謹。

 「您錯了,Summerson小姐,」她說,「但也許您不適合辛勤工作或不熱愛工作,這會造成很大的差別。如果您想看看我是如何處理我的工作,我現在正要去附近拜訪一位磚窯工人(個性很差)。我很樂意帶您一起去。如果Clare小姐也願意的話,也可以一同前往。」

 Ada和我交換了一下眼神,因為我們本來就打算外出,所以就接受了她的提議。我們匆匆忙忙戴上帽子回來的時候,發現小孩們正無精打采地坐在角落裡,而Pardiggle太太則在房間裡四處走動,撞倒了幾乎房裡所有的小物品。Pardiggle太太抓著Ada,而我和孩子們一起走。

 Ada事後告訴我,Pardiggle太太一路上大聲談論(確實沒錯,我都聽得到)她和另一位女性親戚這兩三年來為一位年金候選人遊說的競賽。這裡面充滿了印刷、承諾、代理、投票等等活動,看起來帶給所有參與者極大的活力,除了那些還沒當選的人。

 我非常喜歡讓孩子們信任我,通常很享受被他們信任的感覺,不過那次出訪讓我非常不安。我們一出門,Egbert就用小強盜的態度向我要了一先令,理由是他的零用錢被「搶走了」。當我指出這個詞用的不恰當,尤其是跟他的父母有關(因為他生氣地說:「被她搶的!」)以後,他捏了我一下,大發脾氣說:「哦,是嗎?妳看!妳以為妳是誰!我想妳也不會喜歡的。她為什麼要騙人,假裝給我錢,然後又拿走?為什麼把它叫做我的零用錢,卻又不讓我花?」

 這些惱人的問題激怒了他、Oswald和Francis,所以他們全都湊過來捏我,而且技巧非常熟練——我痛到差點叫出聲來。Felix這時候也踩了我一腳。

 至於那位加入幸福俱樂部的孩子,因為他的全部收入都被預支了,還被迫放棄蛋糕和煙草,所以當我們經過一家糕點店的時候,我被嚇壞了。因為他的心情太過悲傷和憤怒,所以整個臉腫得像顆紫色的氣球一樣。跟其他孩子相比,他們這樣不做作地回敬我,不管心裡或身體,我從來都沒有感受過這種飽受折磨的孩子散發出的強烈反應。

 雖然磚窯工人的家只是一排淒涼的磚窯茅屋裡的其中一間,豬舍就在破爛的窗戶旁邊,門前可憐的小花園裡除了混濁的積水,什麼都沒有種,不過我們到達的時候,我還是很高興。到處都可以看到放在屋簷下接雨水的舊盆子,或是用泥土堆成像個大泥土派一樣的小池塘。

 一些男人和婦女在門口和窗戶旁邊懶洋洋地或坐或躺或遊蕩,有些對我們不理不睬,有些只是相互笑鬧,有些在我們經過時的時候,說了一些有關上流人士不會管別人閒事,不會為別人煩惱,也不會把鞋子弄髒之類的話。 

 Pardiggle太太帶著盛氣凌人的道德決心,一邊滔滔不絕地談論著那些人的邋遢習慣(我懷疑就算是我們之中最愛乾淨的人,也沒辦法在那樣的環境裡保持乾淨),一邊帶著我們進去一間最遠角落的小屋。我們這幾個人就幾乎塞滿了那間小屋。除了我們之外,那間潮濕又噁心的房子裡還有一個女人,她的一眼瘀青,正在火爐旁緊抱著一個一直喘氣的可憐嬰兒、一個男人,全身沾滿泥巴躺平在地上抽著煙斗,看起來很愛喝酒、一個強壯的年輕人正在為一隻狗戴上項圈,還有一個粗魯的女孩正在用非常骯髒的水洗東西。我們進門的時候,他們全都抬起頭看著我們,而那個女人把臉轉向火爐,好像要遮掩她受傷的眼睛。沒有人歡迎我們。

 「好吧,我的朋友們,」Pardiggle太太說,不過我覺得她的聲音不太友善,太一板一眼又太商業化。「你們好,大家好嗎?我又來了。我告訴過你們,你們無法使我疲倦,你們知道的。我喜歡辛勤工作,而且我言出必行。」

 「沒人,」躺在地上的男人凶巴巴地大聲咆哮,手托著頭,盯著我們看,「要再進來了吧?」

 「沒了,我的朋友,」Pardiggle太太坐到一個凳子上,又打翻了另一個,「都到了。」

 「可能是因為我覺得你們不夠多吧?」那個男人嘴裡夾著煙斗,左看右看掃視了我們一遍。

 年輕人和女孩都笑了。兩個年輕人的朋友被我們吸引到門口,手插在口袋裡跟著大聲笑。

 「你們無法使我疲倦,好人們,」Pardiggle太太對這些人說,「我喜歡辛勤工作,你們讓我的工作越困難,我就越歡喜。」

 「那麼就讓她輕鬆一點吧!」躺在地上的男人繼續咆哮,「我希望這一切到此為止。我希望你們不要再隨便進出我家了。我希望不要再像獾一樣隨人捉弄了。接下來你們打算要按照慣例來調查和提問,我知道你們想做什麼。哎呀!你們根本不用這麼做。我來幫你們省點麻煩。我的女兒在洗東西嗎?對,她在洗東西。看看那個水。聞看看!那就是我們喝的。你們喜歡嗎?你們覺得杜松子酒怎樣?我的地方髒嗎?對,房子很髒——它天生就很髒,天生不衛生。我們有五個骯髒不衛生的孩子,死掉的那些嬰兒也是,對他們和我們都是好事。我讀過妳留下的小書嗎?沒,我沒讀過那些書。這裡沒有人看的懂書;就算有人會,對我也沒用。那些是給嬰兒看的書,我不是嬰兒。就算妳給我一個玩偶,我也不會去照顧。我最近怎樣?嗯,我已經醉三天了。要是我有錢,我就醉四天。我都不去教堂嗎?不去,我以後也不會去。就算我想去,也不會有人希望我去。教堂裡的人對我太溫柔了。我老婆的黑眼圈是怎麼弄的?嗯,是我打的,要是她說不是,那她就是在說謊!」

 他把煙斗從嘴裡拿出來,說了這些話,然後轉身又抽起煙來。Pardiggle太太一直透過她的眼鏡看著他,冷靜卻帶著壓迫感。我不禁想,這可能會增加他的敵意,於是她拿出一本漂亮的書,就像是一根警察的警棍,準備要拘留他們全家人。當然,我是指宗教上的拘留。她就像是一位死板板的道德警察要把他們全都帶去警察局。

 Ada跟我都非常不自在。我們兩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像是局外人,我們都覺得要是Pardiggle太太不這麼機械式地控制人,她的處境會好很多。孩子們氣嘟嘟地瞪著我們,這個家庭對我們不屑一顧,除了有幾次Pardiggle太太加強語氣的時候,那個年輕人會讓狗叫。我們兩人都強烈地感受到我們和這些人之間存在著一道堅固的障礙物,只不過我們的新朋友沒辦法消除它。至於怎麼還有由誰來消除這道障礙物,我們並不知道,不過我們知道,就算用最謙虛和最高明的方式傳授知識,她讀的書和說的話似乎也不適合這樣的聽眾。至於地板上那個男人提到的小書,我們後來聽到了一些消息。Jarndyce先生說他懷疑就算魯賓遜在荒島上沒有別的書,他也不會讀這些書。

 在這種尷尬的情況底下,看到Pardiggle太太停了下來,我們都放心多了。

 地板上的男人又轉過頭來,唉聲歎氣地說:「好了!你們結束了,對吧?」

 「今天是的,我的朋友。但我永遠不會疲累。我會依照行程表再次來找你的。」Pardiggle太太活力滿滿地回答。

 「只要妳現在走,」他兩手抱胸前,惡狠狠地說,「妳高興做什麼都隨便妳!」

 於是Pardiggle太太站了起來,在狹窄的房間裡又製造了一個小漩渦,連煙斗都差點被捲進去。她兩手各抓著一個她的小孩,告訴其他孩子要緊跟著她,還補充說希望下次看到磚窯工人和他的家人的時候,他們全都能過得更好一點,然後就前往另一間小屋。希望我這樣說不會不友善,不過在這個地方還有所有事情上,她確實都表現出缺乏經營大規模慈善事業的能力。

 她以為我們跟在她後面,不過我們一找到空檔,就走到火爐旁的那位婦人旁邊,問嬰兒是不是生病了。

 她只是看著嬰兒躺在她膝蓋上。我們之前觀察到,她看著嬰兒的時候,都會用手遮住她瘀血的眼睛,就像是希望把嬰兒跟噪音、暴力和虐待分開,不讓可憐的小孩受到牽連。

 Ada的心被嬰兒的模樣所感動,彎下身子想摸一下嬰兒的小臉。她彎下腰的那一刻,我看到一件事,所以馬上把她拉了回來。嬰兒去世了。

 「哦,Esther!」Ada落下眼淚,跪在嬰兒旁邊。「妳看!哦,親愛的Esther,這個小寶寶!這個受苦卻安靜的小可愛!看到他這樣,我好難過。看到這位母親這樣,我好難過。我從沒見過比這更淒慘的情景了!噢,小寶寶,小寶寶!」

 她彎下身子哭的像個淚人兒,全身散發出無盡的慈悲和溫柔,接著輕輕觸碰那位母親的手,這一幕大概會融化這世上所有母親的心。那位婦人一開始驚訝地看著她,後來就放聲大哭。

 不久後,我從她的膝蓋上輕輕接過這個小生命,盡力讓嬰兒更優雅更溫和地安息,我把他放在一個架子上,用我的手帕蓋住。我們試著安慰那位母親,向她小聲唸出我們的救世主對兒童的祈禱。她沒有回答,只是坐在那裡哭,哭得很傷心。

 我轉過身的時候,我發現那個年輕人已經把狗帶出去,默默地站在門口冷眼注視著我們;那個女孩也很安靜,坐在一個角落低頭看著地面;那個男人已經站起來,繼續用輕蔑的神情抽著煙斗,一句話都沒說。

 正當我看著他們的時候,一位長相醜陋、衣服破舊的女人急急忙忙衝進來,直接停在那位母親面前說:「珍妮!珍妮!」那位母親站了起來,投入那位女人的懷抱。

 她的臉和手臂上也有被虐待的痕跡。她身上沒有優雅的氣質,不過有優雅的同情心。她和那位母親一起哀悼,流下眼淚的那一刻,她並不想要美麗。我說她在哀悼,其實她唯一說的話就只有「珍妮!珍妮!」其他一切都在她的語調裡。

 我覺得看到這兩個粗俗、邋遢、受虐待的女人這麼團結;看到她們為彼此做的事;看到她們為彼此傷心;看到她們在那麼艱困的生活環境中,對彼此的心卻這麼柔軟,非常感人。我認為這些人最好的一面幾乎都被我們忽視了。窮人對窮人的情感,除了他們自己和上帝之外,幾乎沒有人知道。

 我們覺得最好馬上離開,不要打擾她們。我們悄悄走出去,除了那個男人以外,沒有人注意到我們。他靠在門附近的牆上,發現我們沒有足夠的空間通過,就先走出去,似乎不想讓人知道是為了我們才這麼做,不過我們察覺到了,也向他道謝。他沒有回應。

 Ada一路上都很悲傷。我們回家以後看到了Richard,他看到她流淚的時候很痛苦(不過他是趁她不在的時候偷偷跟我說的,這舉動真是貼心!)所以我們計劃晚上帶一些小禮物回去拜訪磚窯工人的家。我們不打算跟Jarndyce先生說太多,不過風向變得非常快。

 Richard晚上陪我們前往早上拜訪的那個地方。去那裡的路上,我們必須經過一家鬧哄哄的酒館,門口聚集了很多人。其中一個人特別顯眼,就是小嬰兒的父親,因為他正在跟別人吵架。在不遠處,我們經過了那個年輕人和狗,他們正愉快地相伴嬉戲。那個女孩站在一排小屋的角落,和其他年輕女人笑著聊天,不過我們經過的時候,她似乎感到羞愧,把頭轉了過去。

 我們在可以看到磚窯工人家的地方離開我們的護衛,獨自繼續往前走。我們來到門口的時候,發現那位一起哀悼的婦人正焦急地往外看。

 「年輕女士們,是妳們嗎?」她低聲說。「我正在注意我的主人。我緊張得心都快跳出喉嚨了。要是他抓到我離開家裡,他很可能會殺了我。」

 「您是指您的丈夫嗎?」我問。

 「是的,小姐,我的主人。珍妮已經累到睡著了。這個可憐的孩子在她膝蓋上已經七天七夜了,除了我能偶爾抱幾分鐘,她都沒有放下小寶寶。」

 她讓路給我們過之後,又輕輕地進去,把我們帶來的東西放在那位母親睡的粗糙床鋪上。那個房間好像從來都沒打掃過——似乎本質上,就算打掃了也沒用,不過那個小小的蒼白身軀已經被重新整理、清洗過,還穿了一件用白色亞麻布碎片縫成的衣服,散發出非常莊嚴的氣息。我的手帕還蓋在他的身上,只不過同樣那雙粗糙、傷痕累累的手輕輕柔柔地在上面放了一小束芬芳的香草。

 「願上天保佑您!」我們對她說。「您是位善良的女士。」

 「我嗎,小姐們?」她驚訝地回答。「噓!珍妮,珍妮!」

 那位母親在睡夢中呻吟著,動了一下。熟悉的聲音似乎讓她又平靜下來。她很快又睡著了。

 我把手帕掀開,看著那個乾癟瘦小的沉睡者。在Ada彎下身的那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一道光環透過她低垂的頭髮環繞著孩子——我怎麼也想不到,這條手帕一開始蓋在這樣平靜又安祥的胸膛上,最後居然會落入那樣惶恐又不安的胸懷裡!(譯者註:此處有埋梗)我那時心裡只是想著在我們跟她告別以後,孩子的天使也許會來眷顧這位有憐憫心的女人,因為她一邊擔心害怕地看著、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邊又用平常的那種方式撫慰著:「珍妮,珍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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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柏宏(Bon Joe) 高雄師範大學英語系、英國諾丁翰大學英語教學碩士。 從事中英翻譯、國高中英文教學超過25年, 作品包含國高中英文文法教材、翻譯寫作教材。 喜好研究英文教學、英國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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