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斌／奧德賽：勝利的迷惘

英國被封爵的大導演諾蘭（Christopher Nolan）七月中推出荷馬史詩大片「奧德賽」。票房上衝，可望破紀錄。它還引起全球正反熱議。

「紐約時報」就每日議論至八月初未歇。英國「經濟學人」七月十八日稱之為「非常愚蠢、史詩級錯誤」。SpaceX的馬斯克除強烈批判它「覺醒」（woke）文化—如聘用雙性演員—之外，還稱將於年底推出電腦合成的「奧德賽」與之對抗。

奧德修斯（Odysseus），後來拉丁文稱為尤利西斯（Ulysses），是三千年前希臘城邦伊薩卡的國王。他，智勇雙全，以木馬屠城計謀攻破希臘聯軍圍城十年不下的特洛伊城堡（今在土耳其西北）。之後他在海上失落十年才孑然一身回返家園。

奧德賽（Odyssey）是他戰後返鄉的故事。此電影特色如下：

●種族的偏見：諾蘭的「色盲」選角最有爭議。因希臘與特洛伊爭奪而引發戰爭的美人海倫，他選由肯亞籍黑人—政治學教授的女兒Lupita Nyong'o演出。這與歐洲數千年以來白人歌頌的海倫截然不同。此外，掌管智慧與戰爭在心靈上引導奧德修斯的雅典娜女神，由黑白混血演員Zendaya演出。

其實，三千年前，希臘地中海與非洲互動頻繁，希臘的非白人美女應非稀有。美國歷史學者Martin Bernal（1937-2013）著有「黑色雅典娜」一書考據此背景。

●英雄的迷惘：這是第一部以ＩＭＡＸ超大弧形螢幕放映的劇情片，氣勢磅礡恢弘。理應輝映荷馬認為戰爭可展現光榮的看法。但是導演有他另類見地。

圍攻特洛伊十年才破，希臘聯軍自然充滿憤怒。但進城後，希臘戰士報復過份。導演在特洛伊城焚殺的火光中特寫奧德修斯的自責與後悔。戰後，他各地漂流，跟隨他的同胞一一陣亡、遇難、消失，其實源於他的自傲。他曾為自衛戳瞎了吃人的海神兒子獨眼巨人。但是逃出巨人洞穴時，他向追逐的巨人自誇暴露了真名，導致海神盯上報復。

奧德修斯漂流中有七年，單獨困在山林仙女（Calypso）處被餵食蓮花而忘卻自己的過去—包括長征的初衷—但未忘他要回家。

導演無言呈現的是英雄雖然師出有名，但是不停征戰，殺戮過份，雖然贏得勝利，卻失落了內心的平靜。更不幸的是忘卻真正的自己。此時英雄最需要是救贖自己的靈魂。

許多觀眾都情不自禁地聯想到今日某大國的困境。它數十年來不停打仗，最近還變本加厲，但陷入泥淖，無法自拔。電影因此回響熱烈。

●破格的導演：風光的諾蘭是至今票房收入第七高的國際導演。但他骨子裡傳統而保守，至今不用智慧型手機。希臘神話中，男女關係複雜。而他的「奧德賽」被紐時專欄家Maureen Dowd評為全無「愛欲」（zero-eros），不提主角飄遊各島留情生子。三小時放映的景象皆為真實鏡頭拍攝，完全不用電腦合成的畫面。例如獨眼巨人，二十公尺高，是個巨大的實體木偶。

●興衰的報應：其實，搶奪海倫只是戰爭爆發的近因。遠因是特洛伊依持地理優勢，扣押商船徵高額關稅，霸凌希臘諸邦。後者積怨已久。而十年戰耗，勝利的希臘元氣大喪，兩百年文明燦爛的城邦逐漸式微。

（作者為前華府喬治城大學外交學院講座教授，曾任國防部副部長，著有《偶爾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