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好樣的】陳彥仲／阿遠的修理攤

曾經在公館商圈討生活的人，對「阿遠修理」應該都不陌生。熱鬧的汀州路上，兩間店面夾出的類似防火巷的畸零地，阿遠的修理攤就設在巷內深處。有時，高級房車停入前端的搭棚空地，阿遠營業中的白熾燈光，也就更加幽微。

阿遠的耳朵聽不見，說話也有困難，但卻有一雙巧手，因此，攤子上塞滿了待修的各式傘、鞋、皮包等物。我也曾經委託阿遠修理過雨傘和鞋子，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我拿了一雙鞋底脫落的民族風夾腳涼鞋，請阿遠把鞋底黏回去，幾天後我前往取貨，赫然發現原本細緻秀氣的涼鞋，竟然換上一層粗勇的橡膠鞋底。阿遠以比手畫腳兼在紙上書寫關鍵字的方式，向我力陳橡膠鞋底不僅耐穿、防滑，而且價廉，「只收你五十元！」阿遠這麼對我「說」。向來注重美觀強過實用的我，只能哭笑不得地拎回一雙獨一無二的民族風膠底鞋。多年後，這雙鞋的鞋面已不堪再穿時，鞋底果然依舊維持著健壯的體質。

阿遠的攤子因陋就簡，靠著自己打點一切，公館一帶的客源似乎就足以支持小攤生意。幾年前，一位網友在網誌上介紹阿遠的攤子，文中也包括了阿遠的殘疾。之後，阿遠的生意暴增，小攤前排隊的人群，幾乎可和另一頭的紅豆餅相互輝映，其中有不少客人是從遠地專程而來。

漸漸地，阿遠忙不過來，加上他的表達能力原本就弱於常人，主客之間彼此都需要多一點時間耐心來溝通，或許因此，關於阿遠的負面消息開始在網路上流傳，內容不乏修理時間拖太久、不符合客人需求、態度不佳等等。此事最後的結局，竟是阿遠連人帶攤失去了蹤跡，高級房車的車庫後方，成為一面夾板搭成的廣告牆。

在網路盛行的年代，阿遠不是唯一的個案。透過網路的力量幫助弱勢，原本是一件立意單純的美事，然而阿遠的情形來說，他雖然身有殘疾，但有謀生的意願與能力，應不全然符合弱勢的標準，反而是眾人盲目而浮濫的愛心，真正將他推到弱勢的景況裡去。

後來，我無意間發現了阿遠的蹤跡，他在一家以台灣懷舊為主題的民營博物館入口處，開了一家修鞋坊。只是，我從送修到取貨，都沒機會碰上阿遠，一律由櫃台服務人員代為轉達。取貨時也多了一張收據，上頭清楚載明了修理項目、送修時間等資訊。如此一來，也較不容易與顧客產生糾紛。也許，阿遠其實是碰上了貴人，在他生命的轉彎處，獲得了嶄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