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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盲到作家

【歲月靜好/摘自台海出版社《我的老娘八歲半》一書,本刊節選】

我是姜淑梅的女兒,在綏化學院教寫作教了17年,娘是我寫作課的編外學生。娘成名以後,被媒體稱為「傳奇奶奶」。多位記者問我:「我們都知道姜奶奶沒上過學,您怎麼就想著讓姜奶奶寫書呢?」

我說:「寫書是個巨大的工程,我不敢指望,我就想讓她有事做,最好是樂在其中。出書是後來的事,水到渠成。」

1996年,娘虛歲60。爹車禍去世後,娘失眠嚴重。我想幫娘轉移注意力,勸她學認字,她很痛快地答應下來。一個多月後,我竟收到娘的來信。從文盲到寫信,這進步也太快了。

寒假時見到娘,娘告訴我,這封信她寫了一個來月,問了很多人。她想出來兩句話,就請人寫出來。她照著練啊練,練好了,謄抄到信紙上,接著再問後面的幾句話。旅店裡的老闆、服務員、一起住店的人,她都問過。

1997年7月,娘學寫字的動力弱了,她說:「寫會一個字的工夫,能認會3個字,俺又不考大學,以後不寫字了,光認字。」

在家裡,娘的認字「教材」是電視戲曲頻道裡的字幕,是各種小廣告和產品說明書,她的老師是她的孩子們。

2012年春天,娘經常站在我的臥室門口問:「你現在有時間嗎?」我生怕耽擱了什麼大事,趕緊放下手頭的活。娘坐到床上,給我講故事。講完故事,她問我:「這個故事好不好?」我說:「好。」娘說:「好的話你就抓緊寫吧。」

過了幾天,娘問:「俺給你講的故事,你寫了嗎?」我說:「沒有。」娘說:「那麼好的故事,你咋不寫呢?」這樣的事情三番五次地發生,娘很失望。

我靈機一動,說:「您自己寫唄。」

娘很生氣:「俺要是會寫,還用你?」

我說:「您看您故事講得這麼好,您咋給我講的,您咋寫出來就行。不會寫的字,我可以教您。」

娘好多年沒拿過筆,拿起鉛筆手就哆嗦,寫了兩天,心灰意冷。時隔很久我才發現,娘不是寫字,而是畫字。她把每個字都當成一幅複雜的畫,她一塊一塊地拆開,再一筆一筆地組裝,比照著拼湊到紙上。

看娘寫字的時候,我感到既欣喜又心酸。她一頭白髮低垂著,胸前抱著紙箱,紙箱上是打印紙的背面,她用幹了一輩子力氣活的手用力握筆。但她握的好像不是鉛筆,而是鎬頭,每一筆下去都很慢,每個漢字都像她一筆一畫刨出來的。大概刨得太累了,她時常要停下來,歇一歇。

娘最初寫的兩個故事,寫了好些天。手稿上空格多,錯字多,無標題,無標點,無段落,這樣的「三無」產品看得我頭大。

我把娘寫的故事放到一邊,先誇她寫得挺好,再跟她講:「要寫就寫自己的故事,您的經歷就很傳奇。」

寫自己的故事,娘更順手,但寫出來的還是無標題、無段落、無標點的「三無」產品。只有在生活平靜的週末或者假期,我才能跟娘一起坐在電腦前完成文字錄入工作。

我曾經試圖教娘正確使用標點符號。娘攔住我:「別說了,俺不學,你教的東西太多了,俺記不住。」

我退而求其次:「那您就記住,講故事跟說話一樣,需要停頓。停頓時,您就畫個逗號;講完一件事,用句號。」

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把娘的手寫稿錄入電腦,貼到我的博客上。時間長了,娘憂心忡忡地問我:「俺寫的東西都放到你的博客裡了,你寫的東西還有地方放嗎?」她大概以為博客是間小倉庫。我跟她解釋,博客的空間大得很,跟大海一樣,她才放心了。

娘寫《老廣德》,開頭寫男人的打扮,順便提了一句:「那時候男人還有留辮子的。」我說:「這句話刪掉,男人的辮子必須單寫一篇。」

沒過幾天,娘笑呵呵地交作業,標題就是《最後的辮子》,她說:「你真是個榨油機,俺也真能讓你榨出油來。」後來她又說:「你像個刨地瓜的,看見一點鬚子就緊著往下刨,還真讓你刨出大地瓜了。」

2013年4月,娘的處女作《窮時候》刊發在《讀庫1302》上。樣書未到,稿酬先到。

第二天早晨,我照例問娘:「昨天晚上睡得怎麼樣啊?」娘說:「光顧著高興了,一宿沒咋睡。你總說俺寫的東西好,能發表。俺以為你哄俺,這回來錢了,俺知道是真的了。」

第三天中午,我打開電腦瀏覽博客,突然看到一條留言,對方說他是圖書公司的,想給我娘出書。我趕緊把留言讀給娘聽,並當即撥通了電話,敲定出版的事。放下電話,我跟娘笑著緊緊擁抱。我居然能夠環抱住她,在我不知不覺中,娘已經變得瘦小。

擁抱過後,娘高高興興地去廚房準備午飯,我一個人坐在桌前突然淚如雨下。娘70多年裡經歷的種種苦難,我太知道了;娘一筆一筆地畫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刨自己的故事,我太知道了。

從2013年到2016年,娘4年出版了4本書。

我問娘:「很多寫自己故事的作家都是『一本書作家』,您為啥不是?」

娘說:「因為俺『上貨』啊。」

「上貨」是娘的專屬名詞。她把採集寫作素材叫「上貨」。她說:「俺是個文盲,不能跟有文化的人摻和。」

2013年冬天有兩次閒聊,娘深深刺激了我。

第一次,娘問:「咱倆現在都是作家了,你說咱倆誰寫得好?」我正琢磨怎麼答覆,娘自信滿滿地說:「當然是俺寫得好,俺的故事比你的好。」

我內心不服,但無言以對。

在娘的刺激下,我開始反思:作為她的寫作老師,我到底差在哪裡?我發現,娘的作品接地氣,我的作品太自我,總圍著自己周邊的生活打轉兒,太小家子氣。

我給娘畫過寫作「地盤」。我說:「1970年以後的事,您就不要寫了。現在的事您寫不過我,也寫不過別人,這不是您的寫作地盤。您要寫就寫老故事,那才是您的地盤。」

娘的記憶力驚人,她的作品裡有很多鮮活的細節,其中一部分是沉睡的記憶,在寫作的過程中被喚醒了。娘跟我講:「有些事本來忘了,一寫東西就想起來了。」

娘最初的手稿裡有很多空白,不會寫的字都空著。後來她會寫的字越來越多,空白越來越少。娘還經常造字。比如,她認識「开关」的「关」,但不知道怎麼寫「关押」的「关」。她覺得把人关到門裡才叫「关押」,所以給「开关」的「关」外面加了一個門框。她不知道「押」是哪個字,就寫「壓力」的「壓」,可能覺得把人壓住就跑不了吧。我給她錄入作品的時候,一看到「壓」,就知道是「关押」。我的理解和造字之人的最樸素的想法不謀而合。

2016年11月初,我跟娘應邀到廣州參加中山大學舉辦的第二屆國際作家寫作營活動。娘穿了一件繡花紫色旗袍,腕上戴著玉鐲。她登臺後先說:「今天第一次朗讀,俺有點緊張。俺跟你們不一樣,沒念過書。」

她用山東話開始讀,有時候讀到某處,娘還抬頭解釋幾句。活動結束,來自8個國家的8位作家都過來跟娘握手,用漢語說:「謝謝!」再用英文說:「你的故事真好。」

還有人說:「你真漂亮!你讓我看到,人生有這麼多可能性。」

娘在餐桌上跟大家說:「俺跟你們不一樣,俺是文盲。」英國詩人喬治‧西爾泰什說:「不,您是女王。」

寫作以後,娘沒以前「精明」了。以前,她整天惦記著一日三餐,每頓飯做啥,咋做,不會馬虎。寫作以後,她還做一日三餐,但時間經常模糊。有一天早晨,娘做完老年操,回來寫東西,寫到8點了,想起來一件事:今天吃沒吃早飯呢?想了半天沒想清楚,到廚房掀開鍋蓋,早飯絲毫未動。

午間,娘說起這事,問我:「俺現在咋傻了呢?」我說:「過去您總說我傻,說我是書呆子,現在你知道咋回事了吧?要是腦子裡總想著一件事,人都會這樣。」

愛上寫作以後,娘勁頭十足、兩眼放光。她跟我的朋友講:「俺現在是倒著活呢,越活越年輕。」

有記者問過我:「寫作帶給姜奶奶最大的改變是什麼?」我說:「寫作給了我娘尊嚴和自信。以前,她活得很卑微,覺得自己沒啥收入,跟誰在一起生活就是誰的累贅;現在她有了稿費收入,知道自己是一個有用、有價值的人。」

這種改變在翻看娘的照片的時候最明顯:以前的照片裡,娘的眼神總是溫柔的、謙卑的;寫作以後的照片裡,娘目光炯炯,神采奕奕,自帶光芒。

【更多精采文章請見《讀者雜誌》2026年6月號】

圖/讀者雜誌
圖/讀者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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