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不可能成為可能

【四葉草／摘自微信公眾號「十點人物志」，本刊節選】

美國康乃狄克州，傍晚，一名女性昏倒在家中，當救護車抵達現場時，這名女性已經沒了呼吸和脈搏。一位亞洲面孔的男士快速穿過人群，來到死者旁邊，蹲下尋找線索。他叫李昌鈺，有著「華人第一神探」的稱號。

死者脖子上出現勒痕，右手小拇指的指甲斷裂，有一小片指甲不見了。死者丈夫說，他下班回來時發現太太倒在臥室門口，就趕緊報了警。但李昌鈺察覺到，從他蹲在死者旁邊開始，死者的丈夫就不時地向他這邊偷瞄。

李昌鈺觀察這個男人的衣著，並無血跡或不正常破損，忽然，他穿的長褲引起了李昌鈺的警覺。這是一條褲腳有褶邊的休閒褲，李昌鈺立即請他把褲子換下來取證。一片斷甲被從褲腳褶邊裡取了出來，這個男人當即供述了謀害妻子的犯罪事實。

這些在懸疑電影裡才能看到的場景，對李昌鈺來說幾乎是家常便飯。經手8000多起案件，獲得了800多個榮譽獎項，李昌鈺是西方刑偵界的華裔傳奇。「讓不可能成為可能」，是他一輩子為之努力的事情。

打破天花板

20世紀70年代，37歲的李昌鈺在美國獲得生物化學博士學位後，進入紐哈芬大學任教。有一天，他接到獨自在家的小女兒打來的電話：「有一群人在房子外面偷葉子。」李昌鈺一頭霧水，立即趕回家，原來是他的學生們在幫忙清理他家的庭院。這是身為旅美華人的李昌鈺，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來自白人的尊重。

曾經在應聘時，有人這樣質疑他：「一個黑髮黃種人，怎麼用他的中國腔英語跟學生們溝通？」20世紀70年代的美國社會存在明顯的種族壁壘，許多華人即使能力出眾，職業晉升之路也很艱難，如同撞上了玻璃天花板。

李昌鈺被「美國鑑識科學學會」拒之門外。他加倍努力，每一個案件他都親自到現場取證，再三檢驗所有證物，每天工作16個小時以上。3年後，美國鑑識科學學會為李昌鈺頒發了鑑別科學領域的最高榮譽獎。5年後，他擁有了終身會員的資格。李昌鈺說：「做鑑識科學的人絕對不能心存偏見，以膚色評判一個人是大錯特錯的。」

短短3年，李昌鈺從助理教授成為終身教授。1979年，李昌鈺受邀出任康乃狄克州警廳化驗室主任，儘管年薪比大學教授低許多，但他欣然接受。提升刑事鑑識科學在司法界的地位，是他一直以來的心願。

這是一段篳路藍縷的日子。上任後，李昌鈺才發現，化驗室是由一間男廁改裝而成的，簡陋無比，團隊成員身體狀況堪憂：文書鑑定人員視力不好，聲紋鑑定人員耳朵有問題，負責驗血的小夥子一見到血就抖個不停。李昌鈺根據每個人的特長重新分配工作，團隊成員後來都成了業界知名的鑑識專家。25年後，李昌鈺用大部分積蓄購置頂級設備，將這間化驗室擴建成世界級刑事鑑定機構。

讓證據說話

美國曾評出影響歷史的25個事件，其中14個直接或間接涉及李昌鈺所參與的鑑識工作。一切都得讓證據說話，李昌鈺的名字成了「正義」的代名詞。

1993年，一個寂靜的清晨，距離國會大廈11.3千米的馬西堡公園傳出了槍聲，一名中年男性倒在血泊中。死者名叫福斯特，是總統柯林頓的心腹兼貼身助理，此時正全權代表柯林頓處理「水門醜聞」。在這個節骨眼上，福斯特的死未免過於巧合。共和黨藉機大肆宣揚是柯林頓殺了福斯特，因為福斯特知道得太多了。

各方勢力互相拉扯，案件陷入僵局，國會把這個棘手的包袱扔給了李昌鈺。

李昌鈺判定福斯特腦後的傷口是子彈出口傷，在他手上也發現了火藥殘留物，他極有可能是自殺。唯一有爭議的是，他的眼鏡被發現於距他5米遠的地方。是不是與人廝打導致眼鏡跌落？李昌鈺做了大量實驗，發現吞槍自殺時產生的力能使眼鏡震飛至5米以外的概率是50%，在這個情況下，眼鏡上一定會殘留血跡。但奇怪的是，福斯特的眼鏡上並沒有血跡。

李昌鈺再次檢驗所有步驟，把目光投向了證據收集環節。原來，工作人員在從眼鏡上提取指紋時，用膠帶提取了痕跡，並錯誤地清洗了眼鏡。果然，在膠帶上，李昌鈺發現了皮膚組織及血跡，其DNA與福斯特的完全吻合，物證鏈至此完整。

在查案過程中，他接到了無數帶著政治目的的干擾電話。在巨大的壓力下，李昌鈺說：「無論我得出何種結論，總有人不滿意，但我的工作不是讓誰滿意，而是忠於科學，有多少證據我就說多少話。」

1998年，關於柯林頓與白宮女實習生陸文斯基的桃色事件占據了全球報紙的重要版面，對此，柯林頓堅決否認。一條可能留有柯林頓DNA的藍色裙子令輿論達到高潮，美國民眾極力要求徹查此案。

李昌鈺接到司法部部長的電話後，立即前往華盛頓，被幾十名記者包圍著走進了司法部。幾天後，柯林頓不得不發表演講，為自己的行為向全國人民道歉。根據李昌鈺的鑑定結論，藍裙子上的DNA與柯林頓的吻合。這一結論使柯林頓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二位在眾議院遭受彈劾的總統。

如今，提起李昌鈺，柯林頓卻說：「他是我十分敬重的朋友，因為他是為數不多的永遠說真話的人。」

兩個女人

對李昌鈺來說，案件不分大小，生命不分貴賤。最讓他心生憎惡的，是一起起殘害女性的案件，「我一生受益於母親與妻子的支持，因此對這類案件總感到極為痛心」。在李昌鈺的生命中，母親與妻子占據著至高無上的地位。

李昌鈺1938年出生於江蘇如皋，家中世代經商，母親育有13名子女，李昌鈺排行第十一。李昌鈺10歲那年，全家為躲避戰事遷往臺灣。父親喜愛穿長袍，為人嚴肅，關於父親不多的記憶隨著父親乘坐的「太平輪」一起沉入了大海。母親尚未走出悲痛，就要獨自扛起養育13個孩子的重擔。她靠替人洗衣服維持家用，雙手因常年泡在水中而腫脹不堪。

後來有人問李昌鈺：「你去過那麼多刑事案件現場，見過那麼多血腥場面，哪件事是讓你最害怕的？」李昌鈺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最害怕我媽媽生氣！」

年少時，李昌鈺最大的夢想是成為一名籃球運動員，但由於營養不良身體狀況不佳，他只能放棄。高中畢業後，他進入警官學校學習─因為上警校不用交學費。母親一直希望李昌鈺有朝一日能取得博士學位，光耀門楣。這成了母子二人心照不宣的目標，也讓李昌鈺有了更遠大的志向。

離開臺灣前，李昌鈺遇見了人生中第二個重要的人：宋妙娟女士。她是馬來西亞僑生，一次來警局補辦簽證時與李昌鈺相遇，兩人一見鍾情。1962年，兩人結婚。李昌鈺的工作見證人性的殘暴與貪欲，而宋女士則是他靈魂的停泊地。兩人攜手相伴56年。

1965年，李昌鈺和妻子幾乎用掉所有積蓄，買了兩張前往紐約的機票，開始了在異國他鄉的奮鬥歲月。他們住在比儲藏室還小的地下室裡，李昌鈺在讀書之餘同時做了3份工：白天在大學實驗室洗試管，晚上在中餐廳端盤子，週末給美國人教中國功夫。

最令人沮喪的是，李昌鈺在大學時期的學分在美國不被承認，他只能從大學一年級開始讀起，那時他已經27歲了。為了盡快完成學業，他第一學期就註冊了26學分，用兩年時間完成了4年的課程。在妻子的支持與陪伴下，1975年，李昌鈺終於獲得了紐約大學生物化學博士學位，實現了母親的心願。

華人廳長

「大家好，我是來自中國的李昌鈺。」這是李昌鈺每次出庭做證人時自我介紹的開頭。他對故鄉始終懷有一份熱愛，不僅大力推動鑑識科學在中國的發展，還常常讓中國學生住進自己家裡。

有人曾問李昌鈺：「你一個黃皮膚、黑眼珠的中國人，用什麼辦法領導這麼多不同文化背景的美國人？」李昌鈺講了這樣一個故事。實驗室裡有一名資深鑑識員，他一向故步自封。一天，李昌鈺拿著最新的指紋辨識器去了他的化驗室，這名鑑識員頭也不抬地說：「我不相信這些儀器，我也不想學，我只相信自己的經驗。」李昌鈺問他：「那你相不相信看相？」鑑識員愣了一下，說：「這是你們中國人瞎編出來的，一點兒也不可靠！」

「那我們試試看。」李昌鈺端詳了一會兒對方的雙手，說，「你患有腳氣，而且右腳比左腳嚴重得多！」鑑識員頓時驚呆了，央求李昌鈺教他看相。李昌鈺說：「沒問題啊！等你掌握了這台指紋辨識器的操作技術，我就教你看相。」

幾個月後，已經熟練掌握新技術的鑑識員跑來問李昌鈺看相的事。李昌鈺笑著說：「我見你手掌表皮下有些水皰，邊緣有些鱗屑，這說明黴菌正在蔓延。黴菌長在陰暗潮濕處，怎麼會跑到手上？一定是你在抓腳趾時轉移過來的，而且你左手的狀況比右手的更嚴重，因此我推測你的右腳症狀更嚴重！」鑑識員從此對李昌鈺佩服得五體投地。

1998年，李昌鈺接到康乃狄克州州長的請求，希望他出任州警政廳廳長。李昌鈺只對一線刑偵工作感興趣，並不想做官。但母親對他說：「你要想想，你做事不只是為了自己，更要為在美國的華人進入主流社會，開創一條道路。」

母親的話點醒了李昌鈺。1998年，他成為美國第一位擔任州級警界最高職位的華裔。

看見天池的人

在公眾視野裡，李昌鈺儒雅的外表下似乎擁有一副鐵石心腸。在一期《楊瀾訪談錄》中，他談起了「9‧11」事件。爆炸停息後，他與團隊前往廢墟，在120萬噸瓦礫中尋找遇難者殘骸。在這場災難中遇難的警務及消防人員，許多都曾是他的學生或朋友。穿過煙塵，李昌鈺長歎一聲，抹了抹眼眶，轉身繼續投入工作。「在任何現場都要忘記個人情感，隔離自己。」他冷靜地說。

從戰場的遍地屍骸到身邊的刑事案件，死亡與人性是李昌鈺最常面對的話題。一次次見證生命的逝去與人情的冷暖，他越來越能以從容的姿態面對生命的無常。

晚年的李昌鈺致力於冷案(暫被擱置的未破案件)研究，希望用遲來的真相為更多破碎的家庭找回應得的正義。同時，他更加重視人才培養，希望發揮自己的餘熱培養新一代鑑識人才。

76歲那年，李昌鈺前往中國東北講學，登上了嚮往已久的長白山。那天天氣惡劣，狂風暴雨迎面而來，山路險峻陡峭，同行者勸他放棄。李昌鈺沒有停息，咬緊牙關，爬到了山頂。四下張望，只有茫茫一片霧靄。片刻後，突然一道陽光穿破雲霧，照亮了他面前的山谷。

那天，李昌鈺是同行者中唯一看到天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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