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雪泥鴻爪中的史書、家書與情書
閱讀 張戎《飛吧,鴻!》(麥田出版)
1991年,張戎出版家族回憶錄《鴻: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敘述外婆(姥姥)、母親和其個人的故事,創下四十餘種語言、一千五百萬冊的驚人成績。三十餘年後,推出續篇《飛吧,鴻!:母親,我與中國》,述說母親的精神、人格,以及母親對她的影響,並敘及書寫禁忌話題後,為返國採訪與探親,與北京政府周旋的經過。
作為故事主軸的母親,張戎寫得太活了。張戎自述,雖懷作家夢,卻不敢寫作,因為寫作難免回首過往,走過文革時期的她,不想也不敢重溫任何痛苦的記憶。遺忘唯恐不及,怎堪從頭訴說?
是母親改變了她。母親對著錄音機,口述她和她的母親的一生,留下六十個小時檔案,那是積蓄多少被壓抑的情緒與傾訴的渴望,正是母親這洩洪般不得不傾吐的飽滿情緒,催生了《鴻》這本書。
《鴻》出版後,張戎的恐懼感消失大半,此後乃有《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2005)、《慈禧:開啟現代中國的皇太后》(2013)、《宋氏三姊妹與她們的丈夫》(2019)等頗有爭議的歷史大書之問世。2025年又以《飛吧,鴻!》繼續未完的故事。
同樣寫二十世紀中國三代女人的故事,這兩本鴻系列都以平和而帶點喜悅的語氣作結。《鴻》的故事結束於1978年,毛澤東時代終結,鄧小平推動改革開放,曙光隱隱可見。而《飛吧,鴻!》寫到後來,儘管浮現掩不住的憂慮,憂慮當今習時代意圖接軌毛時代,使得中國的改革開放倒退。她恐懼,即使人在英國,也擔心中共成為全球霸主,她無所遁逃,文革時期的恐怖感覺再度襲上心頭。
還是母親。張戎不但承繼母親樂觀的性格,且觀察形勢,最終以民主不會被擊敗的信心為本書定調。一如她心目中的母親,經歷那麼多苦難與不幸,「但她的故事從不令人沮喪,反而令人振奮」。
書名「鴻」,來自母親的名字「德鴻」,和張戎的原名「二鴻」。鴻是大雁,蘇軾詩句衍生出「雪泥鴻爪」一詞,以鴻雁踏過雪泥的爪痕,比喻往事所遺留的痕跡。
是的,「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人生的際遇,就像鴻鳥踏過雪地留下的爪印一樣,那麼偶然。然而張戎回溯往事,雖以家族的故事為圓心,卻不免與國事環環相扣,近代中國已不是天高皇帝遠的時代,你不惹政治,政治會來惹你,這是無以逃離的必然。
因此,不論偶然或必然,張戎筆下故事中每個爪痕,往往蘊含豐富的意象,每個事件都是一則象徵,一段典故,是政治力強加於民眾身上所造成的命運撥弄,是傳統文化與價值觀左右一個人帶來的生命選擇。每個爪痕都映照著人性的單純與複雜,折射出詭譎多變的政治形勢與時代的變遷。她是時代的見證者與報導者,也是歷史的研究者與敘述者。
縱觀鴻之二書,從紀事的層面視之是史書,從人物剪影的角度來看是家書,論文字之溫柔筆觸,又像是一部情書。張戎的寫作,是對國族家族的深刻凝視,也是對當代中國的深層透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