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癮者戒治的「以毒攻毒」：美沙冬與替代療法是什麼？

編按：本文為《這21堂課，有毒！：成癮科醫師寫給臺灣人的當代成癮課》（聯經出版，2025）書摘，作者廖泊喬為精神科專科醫師、成癮專科醫師。

現代的選擇：替代療法

無論是林清月的「海那散」、杜聰明的「徐徐漸減法」，還是現今的「美沙冬」治療，這些方法都聚焦於腦部的神經失調。如果神經無法在短時間內復原，使用替代物質來協助治療或許是一個可行的方向。

由於重複使用成癮物質（如鴉片和海洛因）會破壞原本的腦部神經平衡，神經系統會逐漸適應「有成癮物質」的狀態，這便是成癮的過程。當缺乏這些物質時，身體會出現各種戒斷症狀，而受到影響的腦部神經，可能需要數年才能恢復。更棘手的是，成癮者往往無法忍受這段艱難的恢復期，最終可能會重複使用，陷入「戒除—復用」的惡性循環。

替代療法（replacement therapy），今稱維持療法（maintenance therapy），是在了解腦部神經平衡的破壞無法在短時間內恢復，且單靠意志力難以長期保持不使用成癮物質的情況下，治療的首要目標便退而求其次，從「不使用成癮物質」調整為「減少使用物質的害處」（harm reduction）。這種方法的目的是先穩定神經系統，讓成癮者在不使用非法物質的情況下，仍能維持正常生活。因此，使用具有類似作用的替代物質便成為治療的一個選項。

儘管從現今的角度看，以成癮性和危害性更高的「海洛因」來替代「鴉片」，似乎是值得商榷、以毒換毒的做法，然而，在一百年前，從人體觀察到的這種「替代療法」已顯示出一定的效果，對未來的治療方向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近二十年來，臺灣開始使用「美沙冬」替代「海洛因」，這一措施顯著降低了海洛因使用者的數量及相關犯罪案件，展現了減害措施與替代療法的顯著成效。

現在大家常聽聞的美沙冬（methadone），其實是一種鴉片類口服藥物，在臺灣被列為第二級毒品與第二級管制藥品。

美沙冬具備的幾項特性使其成為海洛因的有效替代藥物。首先，它以液體形式存在，經由口服飲用、腸胃道吸收，這樣的給藥方式避免了針劑注射帶來的傷害以及共用針具的風險，從而降低了傳播血液感染疾病的可能性。

其次，美沙冬在人體內的作用時間較長，可以超過二十四小時。相比之下，海洛因的作用時間約為八小時，使用者需要每天施用二到三次，甚至更多次，而美沙冬只需每日服用一次，且服用時間可以固定，不僅方便，還能幫助使用者維持正常的工作、家庭和社交生活，將對日常生活的影響降至最低。

最後是從經濟角度來看，美沙冬相當經濟實惠，它的價格相對於海洛因更為便宜。海洛因在地下市場的價格波動不定，使用者一天的花費可能高達數千元。雖然初次使用時朋友或藥頭可能會為了誘使人們嘗試而請客，然而一旦成癮，所需的費用便會不斷增加（前面藍鼎元就已觀察到此現象）。

在政府嚴格控管與補助美沙冬費用的幫助下，美沙冬對使用者而言整體經濟負擔較輕。值得一提的是，最初美沙冬需依賴進口，每毫升的成本約為二十元，但隨著臺灣開始自製，成本已降至每毫升約四元，政府所需負擔費用因而大幅降低。

經醫師開立的美沙冬並不會被視為毒品，而是管制藥品，只要是由醫師開立的適當劑量就不違法。相反地，若是未經醫師開立而自行服用或販賣美沙冬，美沙冬就會被視為「第二級毒品」，施用與買賣都會受到法律相關處置。

使用美沙冬替代療法確實解決了部分問題，並有效減少了海洛因的使用人數。然而，美沙冬作為一天服用一次的液體藥物，又必須在同一家醫療院所使用，這對於需要出行的人來說可能造成困擾。例如，若要前往其他城市或搭飛機出國，無法隨身攜帶美沙冬，可能會導致治療中斷，進而增加重新使用海洛因的風險，尤其是在過年、清明等連假期間，使用海洛因的機會便會顯著上升。

在這種情況下，複方藥物「丁基原啡因／納洛酮」是另一個可行的選擇。這是一種舌下錠劑，使用時需將藥物放置於舌頭下方，並在藥物完全溶解之前盡量避免吞咽口水，以確保其效用發揮到最大。該複方藥物的最大特色在於主要兩種成分的組合，不僅有助於減少戒斷症狀，還能降低藥物的濫用潛力。

複方藥物的第一個成分是丁基原啡因（buprenorphine），其作用與海洛因類似，因此可以達到「維持／替代」的效果。它的持續藥效較長，能維持二至三天，因此每一到兩天服用一次即可。此外，丁基原啡因在臺灣被歸類為第三級毒品與管制藥品，經醫師開立的藥物攜帶出國是合法的。

有些人可能會想：既然是「口服錠劑」，那麼如果將這種藥物磨成粉狀，再溶解在液體中，像海洛因一樣進行靜脈注射，會不會效果更快、作用更強呢？

為了防止有心人士改用針劑施打，這個複方藥物的第二個成分是納洛酮（naloxone）。納洛酮的效果與海洛因相反，換句話說，它會產生「沒有海洛因」時的效果，類似於海洛因的戒斷症狀。口服時，納洛酮不太會產生作用，因此不會引發海洛因戒斷表現，但若改為針劑施打，納洛酮的作用會比丁基原啡因更早發揮，使用者會明顯出現極度痛苦的海洛因戒斷症狀。

透過丁基原啡因與納洛酮兩種成分以固定比例混合成藥，有效減少了人們誤用或濫用藥物的風險。「丁基原啡因／納洛酮」因此成功成為第二種海洛因替代藥物，和美沙冬液一起成功減少了臺灣繼續施打海洛因的人數，幫助這些使用者維持正常的生活，改善身心健康，並降低了社會對毒品的負擔。

臺灣有許多醫療院所皆有設立「酒藥癮戒治特別門診」或「美沙冬特別門診」，希望透過專業的評估與診斷，為成癮者提供必要的諮詢與藥物治療。這些門診不僅提供心理支持，還能根據個別需求制定適合的治療計畫。

值得一提的是，醫療院所與警政單位之間達成了「不守株待兔」的默契，為了讓願意接受替代治療的個案增強藥物治療的動機並減少其阻力，在跨部會合作推動下發布一份公文，要求全國警察不得在醫療院所和針具發放處「守株待兔」，以確保非法物質使用者在接受治療期間不會遭到逮捕。

減害計畫

千禧年後的二○○五年，一項統計數據引發了臺灣政府相關單位的高度重視：當年度HIV（人類免疫缺乏病毒）新感染人數大幅增加至三千人。相比之下，前一年（二○○四年）的新感染人數為一千五百人，而再往前一年（二○○三年）則不到一千人。HIV的新感染人數在短短一年內幾乎翻倍，這一現象相當不尋常。

深入分析原因後發現，超過三分之二的HIV新增案例皆與海洛因有關。施打海洛因時需要使用針頭注射，若存在「共用針具」的情況，HIV便可能透過血液傳染給他人。

解方之一：安全針具

若好幾個人共用針具，而當中的某人原本就有某些疾病，便有可能透過針具中殘留的血液傳染給其他人。這些疾病通常是透過血液或體液進行傳播，包括B型肝炎（HBV）、C型肝炎（HCV）、人類免疫缺乏病毒（HIV）感染、梅毒（syphilis）等。共用針具的行為，以及透過血液傳染的這些病毒，與臺灣二○○四年之後HIV感染人數大幅增加有著極密切的關聯。

各政府單位都希望減少HIV感染者，但防治海洛因並非一朝一夕可解決的事。儘管法令已調高罰則，監獄的容納量也已超過負荷，地下海洛因的使用仍然盛行。

在這種情況下，為了避免HIV感染對社會造成進一步影響，行政院衛生署疾病管制局在二○○五年採取了引來許多民眾疑慮與批評的發放「安全針具」（或稱「清潔針具」）的做法，包含「免費提供乾淨的針頭」，或設置「針具販賣點」，具體措施包括設立「針具自動販賣機」和「針具交換執行點」，讓海洛因使用者能在藥局購得針具，甚至在部分縣市的便利超商也能購買。

這樣做的原因是因為海洛因使用者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全數抓獲，不如先減少各層面的危害，而如果能夠方便獲得乾淨的安全針具，將有助於減少使用者共用針具的風險。

警政署和法務部仍對此做法持有較深的疑慮。他們認為，若臺灣法律明確規定注射毒品為犯罪行為，為何政府卻要向犯罪者提供犯罪工具呢？這樣的考量符合民情，亦算合理。此外，若海洛因使用者到藥局購買針頭，警察可能會在旁埋伏，待人離開後進行搜身，只要搜出海洛因，便可依法起訴。這樣的做法不禁讓人懷疑，這政策真的可行嗎？

幸好，最終的政策是以公共衛生的角度作為最重要的考量。安全針具的推行能夠順利進行，背後必然有許多人從中斡旋與付出，才能實現跨部會的整合。二○○五年在部分縣市試辦後，因其效果顯著，到了二○○六年，便以全臺為範圍，全面實施安全針具計畫，而這個「減害」措施的效果的確不錯，後續HIV的感染人數上升幅度減緩，海洛因的新增使用人數也大大下降。

解方之二：美沙冬

第二種解法，就是前面我們介紹過的替代藥物美沙冬。

為了持續減少海洛因的危害，「美沙冬」於二○○六年引進臺灣。在此之前，通常採取隔絕的方式讓成癮者遠離海洛因，例如入獄戒癮。面對海洛因的戒斷症狀，使用者常常需自行忍受肌肉和骨頭的痠痛、畏寒、噁心及嘔吐等不適，而所謂的「冷火雞」（cold turkey）療法，即強制停止使用海洛因，正是過去多數人使用的方法。

引進美沙冬這項政策起初讓一般民眾相當困惑，大家心中產生的疑問是：「海洛因是毒品，美沙冬也是毒品，為什麼要供應毒品的替代品？」這個「以毒攻毒」的做法，使「政府賣毒」、「以毒戒毒」等說法不脛而走，後來經過政府跨部會的協商與討論，還有進一步宣導，大眾才逐漸接受「每增加一個海洛因替代治療的人，就能減少一個可能犯罪的人」的觀點，從而使美沙冬替代療法得以繼續推行。

然而，在臺灣當時的法規限制下，實施替代治療相當艱難。

先是美沙冬被列為管制藥品，然而因為沒有臺灣藥商代理進口，因此缺乏臺灣的藥品許可證。後來疾管局以「藥品樣品贈品許可辦法」的方式，採取「專案」進口美沙冬，這才解決問題。進口後，又發現其他管局決定由政府免費提供美沙冬，海洛因使用者只需負擔部分診療費，如此做法同時也是為了增加海洛因使用者改用美沙冬的動機，減少因費用而讓人卻步的可能性。

這兩項防治HIV與海洛因非法物質使用的策略，統稱為「減害計畫」（harm reduction program）。這是基於全民公共衛生的利弊考量：當無法立即禁絕非法物質時，為了使用者的安全與健康，並降低犯罪率，採取這些方式與措施來減少危害。不得不說，這項計畫立即而有效—HIV新感染者大幅下降，同時海洛因使用者自二○○七年起逐年減少。最搶眼的數據是，二○○七年，海洛因的新使用者竟退居第二名（第一名為甲基安非他命），當年已有超過一萬人使用美沙冬替代療法。

《這21堂課，有毒！：成癮科醫師寫給臺灣人的當代成癮課》

作者：廖泊喬

出版社：聯經出版

出版日期：2025/11/20

內容簡介：從生活必需飲料到新聞報導中常見的非法藥物，《這21堂課，有毒！》是成癮科醫師廖泊喬書寫給臺灣人的當代成癮小史。他傾盡專業與抱負伏案，以專業溫柔的語言，領讀者看見潛藏在日常的成癮伏流。本書靈活結合文學、影視與社會事件，介紹常見成癮物質，例如咖啡、酒精、菸，也爬梳臺灣成癮藥物的更迭與流行，從影響近代甚鉅的鴉片到早年的強力膠、速賜康，再到經濟起飛、世界經貿熱絡後引入的海洛因、甲基安非他命，還有近年頻繁上新聞的Ｋ他命、搖頭丸與毒咖啡包，以及引起正反方熱烈辯論的大麻是否合法化，書寫臺灣幾代人面對的成癮物質各面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