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眼中的台灣同學：殖民者《告別南國》後，戰後返鄉的反思

編按：本文出自石井清輝著、林姿瑩譯的研究論文〈殖民地・引揚記憶的台日交互作用——以花蓮港中學校校友為例〉第四節「正視台灣『他者性』的日本校友」與結語，收錄於《告別南國：在台日人「引揚」研究》（允晨文化，2026）一書。花蓮港中學校即現今的國立花蓮高級中學，當時日籍學生約佔8成、台籍學生約佔2成，另有數名原住民籍學生。第四節內容為戰後返回日本的日籍學生，如何反思與回顧與台籍同學相處的時光。

台灣校友是異於日本人的「他者」，面對他們的經驗敘事，有許多日本校友表示理解台灣人的處境及感受。松下存（第一屆）在文中談及上述二．二八事件與被歧視這兩篇投稿，針對前者，他說：「我感到悲傷的同時，也感到強烈的義憤」，以此說明他能感同身受；針對後者，他則說：「不知該說自己遲鈍還是無知，對朋友的著想不足，害大家受了傷，我由衷感到羞愧」，以此反省自己對歧視結構的「無知」。

不只是校友，也包含戰前接觸過的台灣人，日本校友因和他們戰後重逢，而加深理解當時「被殖民者」的心情。加茂弘（第七屆）的父親所經營的商店，曾雇用5位台灣青年，他提到戰後跟他們之間有「心之交流」。

根據加茂弘的描述，戰後來訪的他們，提到過去「有一道無法跨越的民族高牆。這個說法可能不太恰當，身為無國籍日本人的台灣人，即使在當時日本殖民地時代，也希望日本人能認同台灣人。我們對你的雙親一點也不怨恨，真心就是如此」，加茂弘轉述這番話，表示他對台灣人的處境感到關心。

有關台灣校友的戰後經驗，高見一雄（第八屆）說：「校友當中有很多在台的學長，有時候我在想他們也很辛苦，尤其是敗戰後，可以想像他們跟我們一樣辛勞，或甚至是在我們之上」，「我們的青春都受到戰爭這個巨大的波浪翻弄，這個說法一點也不為過」，高見連結自己的經驗，推測戰前、戰後台灣人所受的辛勞。

此外，原文麿（第二屆）也提到：「戰後由於國家、制度、語言都改變，台灣校友所嘗到的辛勞，筆墨難以形容。日本校友由於敗戰、引揚，失去了生活的基礎，一家人被迫在變成焦土的祖國重新開始。（中略）現在的年輕人可能很多地方無法感同身受，但同窗們一定可以理解、有所共鳴」，原文麿認為彼此的感慨與回憶，是能夠互相「理解、有所共鳴」的。

由此可見，對於置身於非對稱關係中的「被殖民者」，關注他們在戰前與戰後的境遇，這樣的視角，透過台灣校友的投稿及面對面重逢，能為大家所共享認知。此外，「本省人的苦難」物語也一樣，將其視為彼此同樣都經歷過的戰後「苦難」，也可使其成為相互理解並感同身受的記憶。

殖民地支配的全面否定以及被害．加害之多重自覺

多數日本校友的活動，不外乎是會刊投稿、參加總會、互訪等同窗會內部的活動，但也有校友超越這個框架，試圖加深對台灣歷史與社會的理解。其中以第二屆的山口政治對校友的台灣認識影響最大。他除了在戰後同窗會的成立、營運上扮演重要的角色之外，還出版《東台湾開発史》。跟該書相關的「開發．教化」物語，他也為文不斷投稿，該書的進度會在會刊上報告，而出版後校友也經常參閱。

《東台湾開発史》的出版目的在於「彙整東台灣的開發過程，特別以付出貢獻的前警察、教師、移民開拓者的聲音為主」，且廣泛蒐集校友及其相關證言與歷史資料，書寫時也獲得學者的建議，並談及日本的殖民地政策。其中針對「殖民地肯定論」，表達了以下的見解。

「曾住在殖民地的我們，首先要知道的是：『任何國家，無論基於何種理由，都不得佔領他國，抹殺當地民族固有的文化與驕傲，並作為殖民地進行支配』。以台灣為例，我們這些老百姓是政府與軍部海外擴張政策的受害者，另一方面，我們在當地則是一等國民，對被殖民的人而言，是站在加害者的立場。這兩個相反的面向該如何理解，該如何定位，是我們所面臨的重要問題。」

山口政治從根本否定殖民地統治，同時也提醒曾住過台灣的「我們這些老百姓」，不僅是「被害者」，還具有「加害者」的一面，要注意此雙重性所孕藏的問題。文章接著提到，即使身邊的台灣友人們「由衷示好」，但那並不代表所有人都是如此，他點出一個問題：

此外，他意識到自己的取材有限，說：「關於殖民地政策，筆者盡可能地傾聽第三者客觀的聲音，然而從結果來看，似乎筆者取材的範圍光明面多於陰暗面」，並說：「台灣人對日本殖民時代的情感有些微妙」，也表達了自己理解台灣人的日本觀及歷史觀的複雜性。

至少對山口政治而言，「開發．教化」物語雖然「光明面」的記述偏多，有點偏向「國民物語」，然而先從根本否定殖民地支配，再將在台日本人立場的多重性與台灣人複雜的經歷、情感作為基礎，進行歷史記述，這樣的做法，可以說表示當時的歷史記述正處於摸索的階段。

尊重「被殖民者」（原住民）的觀點

除了山口政治，還有第四屆的冨永勝，他是試圖加深對原住民理解的校友。冨永勝擔任第四屆的幹部，負責企劃該屆的台灣訪問、編輯該屆的會刊。

1991年他跟山口政治合作，自費出版《東台湾太魯閣小史》，並將1976年到2001年在各種雜誌媒體發表的文章，匯集成《東台湾点描》，印刷成冊發送。他也獲得台灣校友的協助，接觸到台灣原住民，進行了可說是具有民族學性質的調查。其調查的基本姿態如下所述：

「過去居住過那片土地的人，或是曾在該地成長的第二代（灣生）們，當中雖然很多人懷著感傷的心情懷舊過往，覺得「那段時光真好」，但過了40幾年了，在回顧過往時，我認為必須站在客觀的立場來回顧。為此，第一點，必須要了解太魯閣族的歷史。（中略）第二點，日據以來，引發了許多戰爭與事件，然而文獻資料很多是站在日本的觀點，傾向單向記錄或記述。因此，我覺得有必要去了解『太魯閣族人的看法為何』。」

文中首先針對「灣生」所擁有的「感傷的心情」提出相對性的看法，說明關注原住民歷史的重要性，也談及現有記錄皆偏向統治者單方面的觀點，因此他主張必須了解「太魯閣族人的看法」。

如此重視「被支配者」原住民立場與觀點的態度，也能從冨永勝的其他文章看出。例如，原住民對台灣總督府發起的「太魯閣族討伐」進行反抗之舉，他說：「站在他們的立場，自己的祖先來到太魯閣，已經是擁有400年歷史的先住者，這也難怪他們無法接受」，由此顯示他的認知是立足於原住民的立場。

此外，冨永勝描述在進行原住民採訪時，「在談話的空檔，受訪者微微低頭說『父親志願加入高砂義勇隊，在夏威夷南方海域的輸送船上，被擊沉戰死』，語畢悲傷地咋了兩三下舌頭。他的咋舌讓我感受到，這難道不是他對父親身亡所表達的遺憾，以及他對日本動員大家前往南方戰線所表達的責難嗎？」冨永勝感受到原住民的意識與複雜的情感，他們對日本人不僅只是停留在「歡迎」而已，也因此冨永勝參與了高砂義勇隊的戰後補償問題。

如上所述，透過台灣校友的投稿、以及跟台灣社會各式各樣的「重逢」，日本校友接觸到處於非對稱關係的「被殖民者」的經驗與想法，能理解他們並感同身受。

此外，即使面對台灣有人提出「殖民地肯定論」性質的言論，也可看到有日本校友，先從根本否定殖民地統治，以確保自身的立場，然後再提及有必要理解在台日人立場的多重性與台灣人複雜的歷史觀。也有校友試圖站在「被支配者」原住民的觀點，去理解殖民地統治。可以說在日本校友之間，透過校友會刊與校友的努力，讓上述認知有一定程度為大家所接受。

結語

本文探討了花蓮港中學校的日本校友透過什麼樣的物語，述說台灣的殖民地時代、引揚過程以及引揚後的經驗，也探討了台灣校友與台灣社會的存在，對這些物語又是具備何種意義。最後，筆者擬歸納本文分析所得的見解與今後的課題。

關於日本校友的記憶特色，首先是「鄉愁」物語，這是他們在回顧台灣日常生活時的基調，而作為東台灣的特色，壯麗的自然景觀、移民村與原住民的存在，就成為該物語的組成元素。和西部地區迥異的東台灣，其地理、社會環境孕育出這些特性，而伴隨這些特性而來的，就是讚揚祖先功績的「開發．教化」物語。

此外，描述在台灣發生的戰爭、從軍體驗的「被時代捉弄的戰中派」物語，則透過校友在世代上的共通性，而能彼此持有相同的感受。至於戰後的記憶，引揚本身未必是具有固定形式的敘事物語，引揚後的生活，才是構成「引揚者苦難」物語的重點。不過，上述這些物語並不具備排斥其他敘事的力量，終究僅能定位為鬆散共享的記憶框架。

編按：日文的「戰中派」指的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度過年少時光的人，本篇論文在第二節提及，本研究分析的校友在10-25歲歷經太平洋戰爭，所以校友投稿會刊的內容不乏戰爭相關經歷。

對於這些敘事而言，台灣校友的存在具有兩種含意：一方面他們感同身受，也認同日本校友的物語，並扮演著推動的角色；然而另一方面，他們也執筆寫下了上述物語無法言盡、時而造成裂痕的物語，像是「被歧視」物語、「殖民地解放的喜悅」物語、「本省人的苦難」物語。尤其是前兩種物語，對日本校友來說，充滿異質性，是「他者」的記憶，並隱藏著會對自身的記憶敘事帶來裂痕的可能性。

面對這些台灣校友的物語，多數日本校友接納了他們的經驗與心情，進而表示感同身受與理解。還有一部分的校友意識到「被殖民者」的觀點，朝著更加了解台灣歷史的方向前進。透過這些行為，日本校友也漸漸對那些處於非對稱關係的「被殖民者」的境遇，以及自己對殖民地政策的片面評價進行反思，同時也對在台日人所擁有的被害者／加害者立場的多重性有所自覺。這些試圖超越只有立足於自身生活世界之物語的侷限，正視「被殖民者」經驗的態度，可說是跟台灣校友與台灣社會的記憶所擁有的兩面性、複雜性，相互作用下所產生的。

《告別南國：在台日人「引揚」研究》

作者：林初梅、松田良孝、所澤潤、黃英哲、顏杏如、野入直美、黃紹恆、菅野敦志、石井清輝

譯者：葉宇軒、廖延釗、廖怡理、蔡蕙頻、林姿瑩、明田川卓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2026/7/17

內容簡介：1945年日本戰敗，30餘萬在台日人陸續被遣返回國。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遷徙，對他們而言，何其艱辛，何其無奈，卻又別無選擇。在台日人的「引揚」史——歷經戰後80餘年，在本書作者群的共同努力下，相關研究成果終於以中譯本出版，得以與台灣讀者見面。

本書收錄了台、日九名學者的研究論文，以及三位灣生的口述訪談。除了完整說明在台日人的遣返歷程之外，並加入八重山群島與沖繩女性的視角，重新梳理沖繩人在遣返過程中的特殊境遇，也論及在台日人返國後的生活、求學、求職經驗，以及花蓮港中學校校友的回憶。

主要以戰後初期在台日人的經歷與心境為核心論述，一方面探討遣返過程的全貌與在台日人間的共通境遇，另一方面亦試圖呈現不同背景與屬性所帶來的差異與多元樣貌。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