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精子細胞的平均長度約為50微米,大致相當於一根頭髮的直徑或者厚塑料袋的厚度。在顯微鏡下,在蛋白質、糖類、灰塵和死細胞組成的「星系」中,它們看起來就像失控的衛星,毫無方向地瘋狂旋轉。這種運動由精子細胞長長的鞭毛驅動,它每秒能推動精子前進一個相當於自身長度的距離。但這只是在理想狀態下——即男性堅持鍛煉、飲食健康、戒煙戒酒、遠離桑拿和任何內分泌干擾化學物質,當然還要絕對避免使用雄性激素類類固醇。
因此,當菲利克斯·范德海登和馬努·博斯3月造訪位於舊金山的生物科技初創公司「精子競速」辦公室檢查自己的精子樣本時,他們對所見結果感到震驚。外表看來,他們是健壯的年輕人,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長著貓一樣的眼睛,膚色就像肯娃娃。在家鄉荷蘭,博斯曾是一名獲得贊助的滑板運動員,如今是一名網紅;網名Zeta的范德海登則憑藉英俊的面龐和搓衣板般的腹肌成為一名專注顏值提升的部落客,在TikTok上擁有超過70萬名粉絲。然而,有一個問題。
「他的精子——大概有60%是死的,」范德海登說,「而我呢,全軍覆沒。裡面已經爛透了。」
范德海登承認,這倒也不是完全出乎意料。他一直在進行睾酮替代療法,並嘗試選擇性雄激素和雌激素受體調節劑。他的血液檢查一直顯示促黃體生成素水平較低,這種激素負責指示睾丸產生睾酮,並間接產生精子。如果他想生孩子,就必須開始注射一種叫做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的肽類物質(它能模仿促黃體生成素的功能),讓他的睾丸重新恢復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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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原本計劃來舊金山進行一場精子競賽,希望能為他們的YouTube頻道「Dutch Brahs」製作——還能是什麼呢——影片內容。
精子競速目前估值為5000萬美元,這家初創公司致力於——沒錯,讓人類精子在人工生殖系統中賽跑。在他們的辦公室以及全國各地,他們為大學生、主播和網紅主持了多場比賽,名義是為了提高人們對男性不育症的認識。在過去十年裡,一些研究發現,發達國家男性的精子質量急劇下降。平均而言,當今年輕男性產生的精子數量只有他們祖父那一代的一半。關於這種現象有許多相互矛盾的解釋,但科學家們能夠達成共識的一點是:精子質量——特別是精子活力(也就是精子遊動的速度和遊動持續時間)是衡量男性健康的一個很好的指標。健康的男性產生健康的精子。健康的精子游得更快。而游得最快的精子就能獲勝。
「我們在把健康變成一場競賽,」精子競速的創始人之一、18歲的埃里克·朱告訴我。
范德海登那些行動遲緩的精子正是該公司旨在揭示的問題的一個極端例子。任何年輕男性的社群媒體動態中,都有可能充斥著相互矛盾、甚至可能有害的健康建議。從某種意義上說,精子競速旨在將男性的生命力還原為最本質的層面,從而穿透這些嘈雜的噪音。
埃里克·朱,精子競速的聯合創始人。
埃里克·朱,精子競速的聯合創始人。 Maggie Shann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當然,這家公司本身也在助長這樣的噪音。精子競速的員工花了大量時間將精子比賽製作成影片內容,理想情況下,這些內容能引導客戶轉向公司的創收業務。
精子競速似乎代表了科技行業目前文化轉型的最後階段。在2010年代,矽谷孕育了一種貪婪且具有破壞性的商業文化,但它依然用進步派的陳詞濫調來包裝自己(而且似乎也相信這些)。2020年代則被證明截然不同:矽谷已經接受了一種公開的男性化和競爭性的姿態——或者至少它希望展現出這種形象。而這家初創公司就是這種姿態最直白、最直接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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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舊金山精子競速總部度過的那一週裡,我遇到了范德海登和博斯。我的計劃原本是跟拍創始人,記錄他們如何籌備即將在大通中心舉行的一場大型比賽。但我很快得知,這場活動不會舉行了。在一次全體員工會議上,公司創始人之一謝恩·范(音)宣布了一項決定:從那天起,精子競速將致力於舉辦一場世界盃賽事。不再是舉辦一場大型現場比賽——他們要辦幾十場。
遺憾的是,世界可能永遠看不到所有的這些對決了。在我提交這篇文章之前,這家公司又將再次轉型。
參賽者穿過的比賽服成為精子競速總部的一件裝飾。
參賽者穿過的比賽服成為精子競速總部的一件裝飾。 Maggie Shann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讓精子賽跑是埃里克·朱的主意。他是中國移民的兒子,在印第安納州的一個小鎮長大,儘管他說話帶著灣區特有的鼻音和1.5倍的語速。在疫情期間,埃里克·朱得到了他的第一台電腦,並在幾個月內自學了編程基礎。他創辦了一家名為Aviato的軟體即服公司。(公司的名字來源於電視劇《矽谷》中一家虛構的初創公司。)到15歲時,他已經籌集了230萬美元,而且因為在洗手間接了太多商務電話被高中開除。埃里克·朱搬到了舊金山,據他所說,他混入了一個長壽愛好者的圈子,他們熱衷於追蹤比較精子數量。
2024年,Aviato的早期投資者之一喬·朗斯代爾說服埃里克·朱進入奧斯汀大學就讀,該大學由朗斯代爾和其他知名保守派捐獻者於2021年創立。埃里克·朱說,在校期間的一個週末,他和其他一群學生被送到紐約,與該校一位神秘的億萬富翁捐助者會面。這位捐助者要求埃里克·朱推銷自己最瘋狂的商業想法,於是他回想起舊金山那些痴迷精子的長壽研究者。他描繪了一家公司的願景:通過讓精子競速來幫助男性追蹤自己的健康狀況。這位捐獻者鼓勵埃里克·朱把這個想法變成現實。
埃里克·朱聯繫了朋友尼克·斯莫爾,一位16歲的加密貨幣套利神童,在紐約科技圈擁有良好人脈。謝恩·范也加入了他們,在派拉蒙酒店熬了一個通宵後,三人構思出了「精子競速」,並起草了一份宣言。
到2024年底,三人已經從對沖基金兼風險投資公司Karatage為首的投資者那裡籌集了超過100萬美元,跟投的還有Figment Capital和Karman Ventures。
精子競速確實涉及一些真正的科學。為此,該公司依靠裡希·卡納帕提的專業知識,他領導著公司的生物部門,而且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只有17歲。在加入精子競速之前,卡納帕提在亞特蘭大的高中和喬治亞州立大學同時註冊學習。當他親眼看到精子競速背後的科學確實非常有趣時,他退出了在喬治亞州的項目,搬到了舊金山。
精子競速公司的首席技術官泰賈斯夫·巴蒂亞​用顯微鏡檢查樣本。
精子競速公司的首席技術官泰賈斯夫·巴蒂亞​用顯微鏡檢查樣本。 Maggie Shann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卡納帕提解釋說,這個過程借鑒了研究成熟的體外受精技術。首先,團隊在離心機中純化精液樣本。然後,他們用移液管將精子注入刻在硅片上的兩條平行的3800微米(3.8毫米)微流體跑道中。這些硅片是在一樓洗手間旁邊設立的一個臨時無塵室裡,通過模具製造出來的。
跑道內的環境被設計成模擬人類生殖系統。在一種被稱為「趨流性」的過程中,精子逆著模擬宮頸黏液的溫暖穩定液流遊動。就像逆流而上的鮭魚一樣,它們緊貼跑道壁以避開中心水流,並保持方向感。然而,在卡納帕提設計的跑道上,精子會遇到非自然的障礙物:狹窄的路段、急轉彎和柱子,這些都是為了將最優秀的精子與普通精子區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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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看顯微鏡相機拍攝的原始畫面,很難分辨出到底發生了什麼。精子和跑道都是半透明的,氣泡、顆粒和灰塵更增加了視覺上的混亂。為了識別領跑者,計算機視覺系統運用物體檢測軟體對原始數據進行分析,就像交通攝像頭挑選出超速行駛的汽車一樣。然後,這些數據會被輸入3D生成軟體,將其轉化為觀眾在螢幕上看到的精美畫面。在最終的剪輯中,兩名或多名參賽者的精子以不同的顏色顯示,在同一條賽道上爭奪位置。攝像機從上方跟蹤動作,並在關鍵的懸念時刻穿插特寫鏡頭。
但是,要讓這些畫面具有娛樂性,僅靠酷炫的圖形是不夠的。為了解精子競速如何充分發揮戲劇性潛力,我拜訪了該公司的解說員加布·卡塔迪的製作工作室。
卡塔迪的工作比看上去要難。參賽選手是生殖細胞,它們無法根據情況調整策略,也不能進站維修。「它們是無法指導的運動員,」卡塔迪說。作為一名解說員,他必須為顯微鏡下細胞在通道中遊動的過程注入激情和戲劇性。
真正令他興奮的是選手背後的故事。他設想了一場對決,一方是肌肉發達的「安德魯·泰特型」猛男,另一方是「純素食的瘦子」,「看起來像個小鮮肉」。如果那個肌肉發達的壯漢實際上身體欠佳,這場以小搏大的逆襲便會帶出一個積極的信息:男子氣概有時會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呈現。「從社會層面說,應該為這傢伙喝彩,」他談到自己腦海中那位小鮮肉冠軍時說,「從生物學角度來看,女性應該追求這樣的男性。」
精子競速舊金山辦公室的無菌室,他們在這裡製造將容納微流控賽道的硅片。
精子競速舊金山辦公室的無菌室,他們在這裡製造將容納微流控賽道的硅片。 Maggie Shann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自從他和住在紐西蘭的妻子開始考慮要第一個孩子,卡達迪便更加深入地思索起這些生物本能的問題。但在某種意義上,卡塔迪已經是一個父親了。他開始照顧「精子競速」比他年輕的同事們。「他們叫我大叔和老爸,」他說。(他今年33歲。)
為了測試賽道,「精子競速」的員工需要定期提供樣本,而辦公室裡幾乎每個人都參加過公司內部的模擬比賽——唯獨卡塔迪除外。「我就是覺得特別尷尬,」他告訴我。「不過我現在處於人生中最好的狀態,也許——我會跟你比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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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已經被挑戰參加一場精子競速賽了。我的記者好奇心被激發了;多年來我一直在思考男性氣質、健康與養生之間的關係,而現在正好有機會一次性檢驗這些問題。但這不僅僅關乎職業責任。作為一個男人的榮譽——不管那究竟意味著什麼——要求我接受挑戰。我們年齡只差一歲,因此將在「大叔組」展開較量。
比賽當天,我把一個帶藍色蓋子的塑料杯交給一名實驗室技術人員。她將其與卡塔迪的樣本一同放入培養箱,在華氏98.6度(約攝氏37度)的環境中靜置10分鐘。我數以百萬計的細胞正在裡面奮力遊動——希望如此。消息在辦公室裡傳開,一群人聚集在整面牆大小的電視螢幕前。 
隨著通道開啟,精子湧入競速槽,卡塔迪重新擔任起解說員。他憑藉一顆名為R1的精子取得領先,一騎絕塵。「我把他幹掉了,」他說。但很快,我的L1和L2選手開始追了上來。「我的傢伙完全迷路了!」他對著螢幕大喊。就在我的第一顆精子衝過終點線時,他的還卡在半程。整個過程只持續了16秒,這是一場完勝。
那個工作日接近尾聲,人們陸續回到各自工位,收尾當天工作,並準備參加每週一次的團隊晚餐。
在用餐開始之前,還有最後一場較量。每週,團隊的一名不同成員都會在 Kahoot!(這款應用深受全美師生喜愛)上組織一次多項選擇題測試。
「大家跟我說:我們堅決反對在精子賽跑中作弊,」埃里克·朱說道。螢幕切換到Kahoot!測驗的開始頁面,標題是「性別、女權主義與LGBTQ+運動:知識大挑戰」。我大學時讀過很多女權主義和酷兒理論的著作,我已經準備好再贏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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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1:哪個概念解釋了性別不平等與種族、階級和其他身份的相交?
這個簡單: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
問題2:誰發展了交叉性理論?
我的第一反應是奧德麗·洛爾德。但選項裡沒有她。我驚慌失措地選了貝爾·胡克斯——選錯了。正確答案是金伯莉·克倫肖。當我看著排名更新時,我看到房間裡的幾乎所有人都答對了。從那之後是一路下滑。測驗結束時,螢幕顯示在15名參賽者中,我排名第12位。獲得滿分的獲勝者是范德海登。
在那一週我在「精子競速」辦公室經歷的眾多超現實時刻中,這也許是最奇怪的一個。鑒於朱對惡搞的熱愛,我曾想這是否一切都是個精心設計的惡作劇——但大家的熱情感覺是真實的。這幫傢伙確實想證明誰對「有毒的男子氣概」了解最多,就像他們想看看誰的精子最快或者誰的深蹲極限最重一樣。
晚飯後我去找了范德海登。他跳過了職業學校,專注於全職的內容創作,那麼他在哪裡學到了所有這些東西?
「就在TikTok上,」他聳了聳肩說。
到了5月,朱來跟我聊了幾句。「精子競速」正再次進行全面轉型。三分之一的團隊成員已被替換。公司正在「避開低俗的笑話」。現在,他們傾向於使用「生物標誌物運動」(Biomarker Sports)這個名字。
Photo illustration by Ricardo Tomás
他向我保證,公司仍然會進行精子競速。只是這不再是他們想要測量和優化的唯一健康標誌物了。根據商業計劃書,未來將包含抽血、冷凍艙壓力測試和「最大攝氧量對決」,並將精子競速作為競賽的最後一環。他解釋說,這次轉型背後的想法是為了吸引更年長的受眾,即25至40歲的男性,他們可能希望以一種更嚴肅的方式來對待不育問題。
這家企業聲稱想要解決的文明層面的問題正與商業需求以及眼球經濟的無趣現實發生碰撞。他們以一種搞笑的方式將自己逼入了跟以往的矽谷創業者一樣的死角——嘴上說著想要改變世界,而結果主要還是在製作內容。這些要務有時看上去是根本無法兼顧的,但朱似乎不在乎。
我回到舊金山與他進行最後一次面對面交談是在芳草花園的一個美麗的下午,鳥兒和蜜蜂正在歌唱著春天。我問他有沒有要孩子的打算。他描繪了一幅自己作為族長的願景,躺在臨終床榻上,被自己的後代簇擁著。「孫輩。孫輩的孫輩。」他希望能夠帶著自豪回顧自己的一生,並且他覺得精子競速——無論它採取什麼形式——都能讓他做到這一點。「想想那會是怎樣的『老爸傳奇』啊,」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