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次义工培训里遇见她的。
她给我的印象不是单独一件事造成的，而是一连串微小的事情。
培训结束后的第二天，我从停车场走向电梯。远远地，她就朝我打招呼，然后特意走过来和我一起进电梯。我们其实只是前一天一起参加过培训，几乎算不上熟悉。但她给人的感觉，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
电梯里，她开始问我的孩子，问他们多大。后来又聊到她自己的孩子。奇怪的是，她的话似乎总在变化。一会儿是两个儿子，一会儿又提到女儿；一会儿说孩子已经上大学，一会儿听说我的孩子还小，又说她的孩子和我的差不多大。
我一直记得这些细节，不是因为内容本身，而是因为它们给我的感觉：她似乎并不特别在意事实是否前后一致。
培训时我们被分到一起练习。她忽然看着我的手说：
“你没戴戒指。Are you still married?”
那一瞬间我有些意外。我们几乎还是陌生人。我简短回答“Yes”，然后把同样的问题问回去。她却含糊其辞，很快把话题带过去了。
课堂上还有一次，一个女孩发言声音很轻。她转过来问我听不听得见。我摇摇头。于是她立刻提高声音对全班说：
“We can not hear you. XX said she can not hear you too.”
其实她完全可以只代表自己发言。却把别人拉进自己的表达里，借力使用，把自己藏好。
还有一次，下课时我们一起进电梯。电梯门开，一个陌生人走出来。她朝那人露出一种很熟络的笑容，对方也下意识回以同样的笑。我以为她们认识。后来问她，她却说根本不认识。
她给出的亲近感，经常超过实际关系本身。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一直在寻找坐标。
年龄、婚姻、家庭、孩子——这些信息对她似乎特别重要。她不停地收集，不停地比较，不停地定位自己与别人的关系。
最让我震惊的一次，是课堂上的角色扮演。
老师要求我们练习面对态度恶劣的客户。轮到她扮演那个客户时，我几乎被吓了一跳。
她身上突然出现一种极其真实的凶横感。
不是夸张的表演，而像某种东西忽然被释放出来。那种攻击性来得太自然，太有力量，以至于我本能地选择不去看她的脸。我只是保持简短回应，把注意力放在对话本身。
过后，我想起她，依然很难准确定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