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正在“失去非洲”

作者：夏国涵

自2020年以来，非洲大陆掀起新一轮主权觉醒与去殖民化浪潮，这是非洲后殖民时代“第二次去殖民化”的集中爆发。它以“主权”“尊严”“反新殖民主义”为旗帜，矛头直接对准法国长期维系的“法非特殊关系”。受此冲击，法国在非洲的传统势力趋向崩塌，在全球事务的影响力也随之下降。

“法非特殊关系”加速瓦解

法国在非洲的殖民历史可追溯至17世纪，19世纪末20世纪初达到顶峰。法国在非洲传统势力的瓦解，是近年来非洲地缘政治最显著的变化之一。长期以来，这一体系以军事存在、政治影响力、经济特权和文化软实力为支柱，但如今面临加速崩溃，尤其在萨赫勒地区（包括马里、尼日尔、布基纳法索、乍得、毛里塔尼亚等五个国家）表现最为突出。

军事存在全面收缩。2020年马里政变后，军政府与法国关系迅速恶化，2022年法国从马里全面撤军（约5000人）。布基纳法索2022年政变后，次年2月法国部队撤离。尼日尔2023年7月政变后，军政府驱逐法国大使，终止防务协议，法国最后一批部队于2023年底离开。2024年11月，乍得外交部长阿卜杜拉曼·库拉马拉宣布终止1976年以来的防务协定并要求撤军，称“法国必须考虑到乍得已经成长和成熟，是一个重视主权的主权国家”。同月，塞内加尔新总统法耶要求关闭基地，2025年7月法国正式移交塞内加尔最后基地，结束65年驻军。科特迪瓦也于2025年2月完成基地移交，约600名法军撤离。时至今日，法国在西非和中非的永久军事存在基本终结，仅剩吉布提和加蓬少量人员。

政治与外交关系断裂。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军政府相继驱逐法国大使、终止防务合作，并组建萨赫勒国家联盟，明确反对法国的“新殖民主义”。上述三国退出了法语国家组织、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等所谓“法国遥控政治工具”，转向与俄罗斯（瓦格纳集团）、土耳其等国深化安全与政治合作。塞内加尔、科特迪瓦等相对温和国家也强调主权优先，调整防务政策。反法情绪在民众层面高涨，表现为示威和针对法国企业（如道达尔能源、欧尚）的抗议。

2025 年，喀麦隆著名作家亚历山大讲述非洲追求独立的历史 科普索 摄

经济影响力遭侵蚀。法国企业在法语非洲的市场份额已降至约6%-7%，铀矿等领域受冲击明显。基础设施、电信、能源等传统优势领域面临澳大利亚、加拿大、土耳其等竞争者的挤压。CFA法郎诞生于1945年，是非洲中西部地区14个国家使用的货币，目前仍然存在，但要求改革的呼声强烈，多国公开讨论退出。

软实力与伙伴关系转移。年轻一代领导人与民众对法国“家长式”干预感到厌倦，更倾向于与无附加政治条件的伙伴合作。抗议浪潮蔓延，主权意识在民主与军政府国家中得到共鸣；部分国家推动去殖民化，例如改街名、拆雕像、撤文物；社交媒体则进一步放大了青年不满；马里、布基纳法索甚至曾短暂讨论放弃法语官方地位。

法国全球影响力全面承压

法国长期通过驻军和防务协定维持“非洲宪兵”角色。大规模撤军后，法国直接军事介入能力大幅下降。法国战略纵深收缩，快速响应危机的能力受限。反恐与地区安全话语权减弱，俄罗斯（非洲军团）等新的外部势力补位。整体上，法国在非洲的硬实力投射从“存在即影响”转变为有限存在，国际安全事务中的杠杆作用随之下降。

经济与商业特权丧失。法国企业曾依托政治军事保护获得优先合同和资源准入，但这一模式失效后，市场份额明显下滑。法国企业被迫调整，更多采用合资、本地化项目公司或转向英语、葡语非洲市场。长期来看，法国与非洲的经济关系从“特殊依附”转向普通商业竞争，部分企业适应较快，但整体竞争力承压。

核电供应链受冲击，被迫加速多元化。尼日尔铀矿是最突出的例子，法国国有控股公司奥拉诺长期主导尼日尔多个大型矿山的开采，使之供应法国约15%-35%的天然铀需求。2024年，尼日尔先后吊销了奥拉诺集团的开采许可和特许权，法国失去稳定高品位铀矿供应源，被迫加快从哈萨克斯坦、加拿大、澳大利亚、纳米比亚乃至博茨瓦纳等地采购。法国约70%的电力来自核能，短期供应可以通过库存和多元化维持，但成本上升、地缘风险增加，凸显其能源主权的脆弱性。

法国话语权下降，被迫调整战略。在前殖民地，法国的政治影响力锐减，反法情绪常态化，法国正转向英语非洲国家（如肯尼亚）寻求新支点，举办投资导向的峰会，试图以经济合作替代旧模式，其效果仍待观察。作为欧盟对非政策的传统主导者，法国影响力的下降，削弱了欧洲整体在非洲的协调能力。国际形象上，法国在非洲从“干预者”向“普通伙伴”转型，虽然有助于转变部分负面舆论，但也被国际社会视为“战略退缩”。

非洲新一轮反殖民潮对法国的反噬，是后殖民时代权力再分配的必然结果。法国曾以“文明使命”与安全提供者自居，如今不得不面对“主权成熟”的非洲。撤军虽缓解了法国部分财政和民意压力，但“失去非洲”的叙事在反对派和媒体中持续发酵，影响政府威信。

2026年5月，马克龙赴肯尼亚内罗毕参加“非洲前进”峰会，这是马克龙总统自2017年上台以来第18次访问非洲。尽管他在任内一再刻意强调非洲对法国的核心战略重要性，但是，法国若不能从“法非特殊关系”转变到与非洲成为真正伙伴，它在非洲难有前途，其在全球的影响力也将持续受到侵蚀。（作者系纵横策智库总裁）